朱晏手指一顿，慢慢坐直。

        夜更深了，街上的人早已散去，只余几盏昏黄的灯火，斜斜照在青石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仍坐在旧桌前，手中酒盏已凉，朱晏与司先生离开已有片刻，楼内又恢复了最初的寂静。我静静地看着楼下，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凡人，看着他们的步伐节奏、面上喜怒，看着一切与我无关的温柔与麻木。

那是一黑紫色的刺点，极其细微，若非他早有准备，几乎难以察觉。他抽出一衣银针般细的探针，小心探入伤口。

        司先生不语，只看着我，目光澄澈。

        我笑了笑，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你们一动，平衡便破。”

        朱晏再次现时，面上依旧挂着那副吊儿郎当的笑，仿佛刚从哪家酒肆里摸鱼归来。可他侧那位缓步而入的灰衣中年男子，却让整个空间的气息微妙一变。

        我轻笑出声：“秦淮，可不是一个好对付的目标。”

        我不语，只等他往下说。

        人影不高，腰背得笔直，步伐轻盈却稳健。帷帽遮面，气息内敛，像是一口未出鞘的刀。

        “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

        卢长渊在犹豫。

        我靠在窗边，手中酒杯已空多时。街景模糊，我却看得入神。

        若我了锋芒，秦淮必不再大意，到时无论夜巡司愿不愿帮我，我也没有再出手的资格。

        东都的街灯在夜雨洗过之后，浮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秦淮站在巷口，指腹缓缓摩挲着手中那枚信物――一截断银簪，旧却锋利。他的指尖感受到银边缘那一不易察觉的刻痕，正是他自己的手法，一看便知。秦淮想到三日前，和景曜约定，以银簪联系，银簪出，密函现

        他一偏，那神秘人走上前，在雅间一角坐下。

        。”

        “密函已落入他手。”

        就是那个时候，卢长渊意外得到了一封密信――信中牵连到东都一位皇亲和边疆兵符调动之事，若是真送到巡天监或夜巡司，怕是能撼动一城朝局。

        “那么，不如咱们……开门见山。”

        “秦淮，脱不了干系；他，是局内人。”

        我抬眼，与他视线交锋，平静：“知情与下场，是两回事。我若只求自保，何必牵出陌七这条线？更不会等在这里等你们三个时辰。”

        我轻轻拂袖，将一壶酒推了过去，语气随意：

        他轻轻笑了声：“他倒是诚实，没说谎，也没说全。”

        可就是这一截银簪，把他带回了很多年前――

        “这位是……司先生。”朱晏笑着引见，语气轻浮，眼底却多了些许凝重。

        朱晏摆摆手，斜倚在门边，似笑非笑：“温三遍的酒，哪还喝得出味儿？”

        “阁下既来，想必已经知晓今日之事。”

        那时的他并不姓秦，也不识什么朝廷要人，只是东都一条街边的小耳目，替人跑、递话、打听风声。他的义兄，卢长渊，是个不大不小的文职武差，刚刚调入密司下辖的外密探组，负责清点几桩边境往来文书。

        谢行止的暗已近，沈云霁上的密函线尚未解明，寒渊之变也在蓄势待发，而秦淮这个人――他不是狼，是一条蛇，一条不动则已、一动就必然有毒的蛇。

        我孤一人，要扳倒秦淮，如何下这一击？

        我轻轻叩了叩桌面，笑意微深：“那我，倒也不必再装了。”

        我睁开眼，看见朱晏先一步踏入酒楼，后，紧紧跟着一个着帷帽的人影。

        “不过――”

        空气一瞬间沉寂。

        夜巡司的人果然不一般，连出面的这位，都能把气氛冷成这样。

        我缓缓举杯，与他对饮：“那就，请你们……看我演完这一出戏。”

        他低声呢喃：“这是……飞鸢门的暗，秦淮的毒？”

        我起，微微一揖，似笑非笑。

        这不是简单的刺杀――秦淮那种人，连喝茶都有人替他试毒，连屋都布有暗桩。想杀他，需的是局，是一场“他自以为自己赢了”的局。

        我放下酒杯，轻轻一笑。

        他站起，环视四周，目光沉冷如水。

        我的敌人，不是秦淮，是时间。

        他是老狐狸，脚下油、眼里藏刀，最会的事就是――“拿了消息，转手进大堂”。

        他缓缓直起，拇指与食指慢慢着那张纸条，一边打量周遭草痕脚印，一边轻声：

        可我偏要打破这枚棋。

        “你们不动，朝廷会疑。”

        我没有急。

        “这是……飞鸢门的‘散影针’？”

        司先生眼中微光一闪，轻轻一笑：“不错的胆识。”

        果不其然，我猜得不错。

        柳夭夭能算半个，却不可明用；陆青虽狠，终究桀骜。

        他那时不过十七岁，拿着茶壶，望着义兄迟疑不决的眼神，只回了

        “那位小郎君……定然知情。至于他是不是动手的？这法子不像他，但他知后，至少是个旁观者。”

        我要让他低估我、轻视我，甚至信任我。我要让他以为自己即将得逞，而在最后一刻，被我反手斩下咙。

        “舟生，”他低声问过，“若是你，会送出去吗？”

        可他随即皱起眉，将尸的口周围轻轻拨开，一缕极淡的香粉气味扑鼻而来。

        他低望了眼死者残脸，叹息一声，抬望向远城中微亮的灯火。

        我在等。

        “朝廷如今风多变，各方势力暗涌。秦淮此人，早已多方下注，不臣之意甚。朝中几位大人，已有所不满。夜巡司对他，也并无太多好感。”

        若朱晏只是夜巡司里寻常密探，查完尸，回来找我对质便是。

        “……不对，这不是飞鸢门惯用的毒，这香气，是‘龙尾兰’。”

        “你若没有决心，推也推不动。”司先生淡淡一笑，“我们不会插手秦淮之死，但可以让他死得不那么容易察觉。你若动手，我们在暗替你遮风挡雨。你若成事，夜巡司自然有人为你举荐。朝中也不是没人愿意扶持懂事的人。”

        最后，他站在原地，盯着那不甚整齐的土堆，目光沉静如水。

        但他不是。

        “能布下这等局，怕是那位小郎君也清清楚楚――我们夜巡司一定会找来。”

        一击不中，永无二击。

        但他背后那群真正决定的人……他们不能不信。

        这就足够了。

        两个时辰，足够他来回靖庙旧屋一趟，也足够他掘地探尸，抽丝剥茧。

        那人气质温文，穿着朴素，一素灰袍，眉眼恬淡，步履不紧不慢，仿佛从未被尘世喧嚣扰乱。他朝我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如水：“景公子果然是聪明人，能把朱晏耍得团团转的，也不多见。”

        “这刀子，既已在秦淮脖子上了，咱们……倒也可以等着看他怎么反应。”

        他把纸条收入袖中，将尸重新掩埋，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早就习惯了给死者收场。

        将近第四个时辰时，楼下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不快不慢，仿佛特意放轻了力。

        这个局本就不是为了朱晏，而是借朱晏，将“秦淮图谋密函”这颗棋子，推入夜巡司的棋盘中。

        “秦淮图谋不轨。”

        “而今唯一死者，是你们夜巡司的线人。”

        “这不是单纯的灭口，是有人要我们看见这些。”

        我从未奢望说服朱晏，他不是那种人。

        “朱晏应该正在回夜巡司的路上，或者――已在司中将我一言一语，全都如实禀报。”

        朱晏不知何时已不再插话，坐在一旁，靠着窗沿轻摇酒盏，眼神微眯，像是等着看一场好戏。

        “秦淮的东西……”

        朱晏在一旁嗤地笑了一声，似乎对我这般坦然还有些欣赏。

        我放下杯，微一颔首，坦然：“我觉得秦淮从不指望你们会全信。八分就够。”

        “朱爷来得正好，酒我都替你温好了三遍。”

        “事已至此，如何应对，还得回去禀一声……”

        朱晏看见我，角挑了一下，没笑，但那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你这小子还真敢赌”的意味。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却转而：“景公子说，想要一官半职，荣华富贵。可你现在走的是一条极险的路。”

        没有开口，没有寒暄，连帽子都不揭，只是坐着，仿佛从一开始就在等我开口。

        “这不可能是合作，更像是――栽赃。”

        那年，他还叫褚舟生。

        他知密函，知寒渊，知飞鸢门，知所有人的底牌，却从不出手，只待局势一面倾斜，便顺势压。他就是这局中最沉的一枚棋。

        说到此，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到我面上，像是一柔和而致命的刀：“你若真想谋一席之地，不如取而代之。”

        他目光越发幽深，抬起袖口，从暗袋中取出一支银罐，将尸咽残余的毒气收起，待回司内检验。

        司先生却反问：“但你已经盯上他了，不是吗？”

        我缓缓：“你们不出手，却愿意在暗中相助……这是把我往刀锋上推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

        司先生不置可否，只：“秦淮是局中人，这点，我们信了。但你……景公子，你也未必只是个旁观者。你既能提前布局，便一定知情。”

        但他没送出去。

        醉仙楼三层，旧木窗扉已被夜风开一角，残阳如血，街上的人影在光与烟中交错转，喧嚣与清静交叠，恍若梦境。

        时间在我，得我连息都要计算着节奏。

        “死者是我夜巡司的人，藏密语情报；杀他者，手段干净，意图明确；线索留下得也……恰到好。”

        我垂眸浅笑，并不答话，只抬手请他入座，倒了一杯清酒。

        我挑了挑眉。

        他嘴角浮起一丝笑：“你倒是终于来了。”

        但我最大的困难，不是这局之大，而是――我手下无人。

        他慢慢转，披起风裘，往城中走去，边走边自语：

        “尸我看了。”司先生轻轻一抬手，打断了酒桌上的寒暄，“破屋，浅埋，飞鸢门的暗，秦淮的内力痕。夜巡司密语纸条……这些线索，太巧合了。巧合到不像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