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讨会持续了两个小时。

        "坐，"王志远走到办公桌后面，从右侧的小柜子里取出一个玻璃杯和一罐茶叶，"喝茶还是咖啡？"

        王志远在台上的状态是陈逸见过的那种最纯粹的专业――没有多余的表演成分，没有讨好观众的技巧，就是把他知的、他相信的、他在手术台上一次次验证过的东西，用最直接的语言传递出来。他谈到了一个等待了三年的心衰患者，谈到了供匹的理困境，谈到了医生在面对"谁更值得这颗心脏"这个问题时内心的那种撕裂，然后谈到了他为什么最终选择用数据模型而不是主观判断来决策――"因为主观会偏袒，而生命的重量不应该有偏袒。"

        "陈先生。"

        "茶就好。"

        "谢谢你今天来，"他主动伸出手，"辛苦了。"

        王志远微微抬了一下眉：

        "你讲到那个等了三年的病人的时候，"陈逸说，"前排有一个年轻的住院医，大概是刚入行的，低下去了，然后抬起来，眼眶是红的，但她在努力维持表情。我拍下来了，如果你愿意的话，这张可以单独给你留一份。"

        王志远看了他一秒，那个视线是评估的，不是审视，是那种把陈逸这句话放进某个内框架里验的专注，然后开口：

        "你有没有时间？去我办公室坐一坐。"

        "摄影师的职业病，"陈逸说，"我在拍场面的时候，眼睛会自动在边缘找没有准备好的那些时刻，那种时刻是真实的，比任何刻意摆拍都有力量。"

        心外科主任办公室在住院楼九层，推门进去，空间不大，但东西摆得极其整齐，桌面上没有多余的文件，都在分类夹里按顺序立着，左侧有一个书架，医学专著和期刊占了四分之三，剩余四分之一是几本薄的书，陈逸扫了一眼书脊，有两本是哲学，有一本是一个他认识的摄影师的作品集，有些意外。

        散场之后，陈逸在靠走廊那侧的位置收拾材，人群开始往出口移动，各种低声的交在边过，陈逸把变焦镜取下来装进镜袋，然后换上盖子，提起包准备离开。

        "自学，"陈逸端起茶杯，是岩茶，陈年的那种，木质香混着花果香，入口回甘，比预期好，"从十五岁开始，用我妈的卉用相机，后来考上艺术系，专业课算是系统化了一遍，但底子是自己摸索出来的。"

        有人拍了他的肩膀。

        "什么意思？"

        陈逸握住，对方手掌宽大，是外科医生的那种手，指骨修长，握力适中，温度偏低，像是常年洗手消毒之后肤变薄了的那种感：

        王志远泡茶的动作是熟练的，不是那种刻意的茶仪式感，是生活化的熟练，水温，投茶量，出汤时间，这些对他来说是一个经过验证的程，不需要思考。他把茶杯推到陈逸面前，然后在桌子对面坐下来，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直接开口：

        "这个细节……你是怎么注意到的？"

        王志远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

很低，几乎察觉不到，但它发生了。

        又一张好照片。

        "你学过摄影？"

        台下有人在鼓掌。

        "会议拍了将近四百张，回去筛选之后发你，"陈逸说，"你今天讲的那几段，台下的反应有意思，我专门留意了一些。"

        陈逸把相机对准掌声里那些抬起来的面孔，又把镜转回王志远，捕捉到他在掌声里低了一下，那个低的角度很小，是那种习惯了被肯定但不愿意在公开场合享受它的人才有的姿态。

        这不是问句，是邀请，但语气是平的，没有热情，没有客套，就是字面意思，想把谈话继续下去。

        "自学，"王志远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有一点什么，"我见过很多自学成才的人，他们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对边界的感觉比科班生更锐，因为他们

        陈逸说好。

        王志远站在他旁边，已经不在台上了，近距离里比在台上看起来高一点，肩宽，站姿依然是那个轴线，无框眼镜在走廊里的自然光下透明度更高，能更清楚地看到镜片后面的眼睛，是那种用惯了确观察的、有些挑剔但不刻薄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