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的时候,其实是悄无声息的。
我早就不怎么能记起母亲的样子了。从被带进沈家的那天起,为了生存,我强迫自己不去思念。因为记得太清楚了,日子会更难熬。
妈妈啊,你会因此怨恨我吗。
她的面容早已模糊,我还能记得的是,她叫许微。
她说她是黎明前的熹微,所以我和她是天注定的母子。可是老天,为什么我们的缘分如此短暂?
她病了很长时间,在我还不懂什么是绝症的年纪。只知dao她越来越瘦,抱我的力气越来越小。最后那段日子,她连说话都没什么力气,但每次我来她总摸着我的tou说:“小黎,妈妈会你给找到新家的。”
我不想要别的家,于是我把脸埋进床单里。不敢用力,怕扯到她的输yeguan,“我就跟着妈妈,我哪儿也不去。”
她笑了一下,却反驳dao:“跟着妈妈有什么好。”
我没吱声。六七岁的小孩哪知dao怎么回答这种问题。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dao、半夜她翻shen时的闷哼、排成一排的药瓶——这些在我当时看来,都是生活本shen。我想,只要跟着妈妈就不算苦。
我一直很想她。
想念她坐在病床上笑着说:“妈妈找了个好人家,至少能保障你衣食无忧。小黎,你要好好好的。”
想念她疲惫地靠着枕tou,伸出冰凉的手抚摸我的脸:“等你长大,替妈妈看看世界吧。”
想念她最后一次抱紧我,一滴泪落在我的后颈:“对不起。”妈妈看不到你长大了。
我不知dao她和那个男人聊了什么,我只知dao妈妈最后还是拿到了她想要的。
母亲去世在这年夏天,是一个阴沉的雨天。纷乱的雨点打在我的脸上,我没有哭。
那个男人一手cao2办了母亲的葬礼。我认得他,他前阵子和母亲见过面,母亲告诉我,要叫他“父亲”。这就是我和沈敬怀的第一次见面。
他说,母亲是他家曾经资助过的学生。
他说,母亲会葬入沈家——以他第三任夫人的名义。
他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沈家人了。
我信了。但现在看来,沈敬怀大概一开始就没准备放我走。
沈家的宅子在城东的半山, 车开进去的时候要过一dao铁门,门两侧种着整整齐齐的法国梧桐,路面铺的是青石板。我没见过这么大的房子,母亲在世时我们住的是医院后面的老居民楼,邻里和睦,但总归有不方便的地方,比如下雨天墙角会长出青苔,比如那张垫了三层报纸的学习桌。
轿车最后在正门缓缓停下,我跟着父亲踏入这座宅子,也将我熟悉的小屋、母亲的坟墓,以及曾经的整个人生,彻底抛在了shen后。
“以后他就住这里。”沈敬怀带沈黎走进客厅,茶几边坐着三个孩子。
最大的男孩站起来,神态沉静,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好的,父亲。”目光从沈黎shen上掠过,却什么都没问,那是沈时叙。沈黎已经记不太清他那天穿什么了,只记得他的浅棕色的眼睛,笑意不达眼底,让自己本能感到胆怯。
另一个男孩看着九岁上下,在沙发上歪着没有起shen,嘴角有一点没消的淤青。他上下打量一眼,然后嗤笑一声:“这就是那个便宜货?”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在场的人都听见。
但没有人接话,沈敬怀正在和guan家交代事情,背对着这边。沈时叙装聋作哑,已经重新坐回去翻书了。
沈黎不知所措地攥紧衣角,脸色白了一瞬。就在这时,一dao清亮的声音从touding传来:“二哥,你真没礼貌。”
众人闻言都抬起tou,是一个模样稚nen的女孩。tou发刚到肩膀,穿着鹅黄色的家居服,沈时宴翻了个白眼,往沙发上一倒。沈怀瑜冲他撇了撇嘴角,转而笑着向父亲和大哥挥手,随后从楼梯上小跑下来。就连沈敬怀都难得lou出微笑,伸手接住扑来的女儿,说:“怀瑜,要和新哥哥好好相chu1。”
她咯咯笑两声,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当然了!”
沈黎怔了一瞬。可能这里也没那么坏。他想。
那年他7岁,沈怀瑜5岁。
沈黎被安排在西侧的一chu1偏房。在沈家的宅子里,主楼有三层,最好的套间给了三个血脉正统的孩子,同一层剩下那些采光相对普通的房间被称作偏房。它们不是佣人房,但也不在主楼的he心区域,因为靠近繁茂的香樟树,所以室内相对更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