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森答：“是。”

        肖甜梨握着他手，轻声哄：“于连，别怕。是我。是阿梨在这里。没有坏人。没有人打你，伤害你。于连，是阿梨。”

        于连还在挣扎，掐得她手淤青，但在她不断安抚下，终于不再挣扎。他握着她手没有放开。

        橘色的灯析下淡淡的光，于连狭长而微微上扬的眼尾缀着几颗泪珠，滴未滴。

        ***

        “好吧。”于连将花束袋用金色的丝带扎好蝴蝶结，将买一捧花递给她，“阿梨，送给你。”

        肖甜梨很担忧：“安德森，你就不害怕有一天醒来，大眼睛决定要按下毁灭人类的键吗？”

        于连听了，就笑了，挠了挠，才讲：“还是先苦后甜。刚才的芍药是带甘苦的，这次的玫瑰是甜。”

        肖甜梨叫来安德森，安德森给他打了针，并安她：“这两天会有点反复，别担心。他的伤口表面是复完了，但里面毕竟还是有术后的创口的。其实换了普通人，心脏这么大的伤，早死了。一时半会好不了正常。”

        他反反复复着抹面的动作，将朱古力抹了许多遍，他解释：“这样是为了加速冷却，也是为了让朱古力铺得厚薄均匀，更能让朱古力产生韧。”

        安德森回答：“大眼睛告诉我们的。大眼睛当时一直在交叉比对各种线索。她就如主人说的，会自主思考，像FBI或者连环杀手一样思考推理，她通过你们的追查锁定了摄影师路易，并调出了路易附近几个街区的所有监控，更调出了那个街区所有住的所有住账记录，看到有人用一个盗用的账网购买组装炸弹需要的材料，且查到运送到的地点就是你所在的那个房间，所以第一时间通知了主人。”

        肖甜梨嘿嘿两声，“只要是好东西，我都中意。”

        于连写：大饭桶对我很好，比爸爸好。它知我饿，它故意经常不吃主人给它的大肉骨，还有肉骨熬的很很香的汤。汤里还有肉沫。当然，肉骨上的肉也很多。它还将它的鸡肉块、鸭肉脯，牛肉排给我吃。我最喜欢就是周一、周三和周六，因为这三天，我都有肉骨和汤喝！那三天，我觉得自己是饱饱的，肚子的。

        于连曾经养过狗吗？

        “他的双吻我的眼，嘴边掠过他的笑影，这就是他最初的形象。这个男人，我属于他，当他拥我入怀，低声对我说话，我看见玫瑰色的人生。他对我说爱的言语，天天有说不完的情话，这对我来说可不一般，一幸福的，进我心扉，我清楚它来自何方。这就是你为了我，我为了你，在生命长河里，他对我这样说，这样起誓，以他的生命。当他拥我入怀，我看见玫瑰色的人生。”

        我走路的声音很轻，我怕弄醒了他，他又揍我。我左下肋骨断了，才刚刚好。手术是他的，为了省钱。在破旧的废弃了的医院里。麻药不够，只到一半，我就清醒了。是意识清醒，但我动不了。我只能呜咽着熬到结束。我有喊出声音吗？其实我也不确定，我不大清醒。最痛时，我祈求上帝，让这一切快点结束。当他没有听见我的声音。耶稣被钉上十字架，他讲，他也没有人救。只有受着！从那时候开始，我学会了忍受更深更痛苦的疼痛，我甚至有意思地学会了关闭五感。当疼痛超出了可以忍受的极限，我在心里不断暗示自己：我不存在，我不存在就不疼痛了。我要学会控制和关闭脑海里控制疼痛的神经，即使控制不了，也要关闭五感，将自己放逐到更深更安全的地方……

        肖甜梨注意到，当抹面由原本的很亮到变为亚光时，于连的动作慢了，最终，他的动作停了下来，讲：“好了。可以开始铲花了。”他将多余的朱古力刮走，然后在最铲出三个大波浪，再在三个大波浪的弧形铲出几不规则锯齿状，“这样可以使得花更真。”

        巨大的雪白料理台映入眼帘，是一整块大理石。大理石，但他这块石桌看起来十分温，一整块雪白无垢，竟然没有一点石纹和杂质。

        她翻开第一页，书扉上写：我用完了存了很久的钱才买下这个本子。

        安德森：“主人是神，是上帝！是一切的主宰！”

        她一向警醒，当一听到动静，她就醒了。

        饥饿，痛苦，迷惘，挣扎，绝望，各种复杂的情绪透过那双瞪大的眼睛了出来。那张薄薄的，泛黄的照片就如同那个无助的小于连，脆弱得一即碎。

        我很孤单，但大饭桶会陪

        洗完，爸爸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夜半时分，肖甜梨是被吵醒的。

        他手一顿，肖甜梨怔了怔，再放轻了语气，“太多，我也吃不完啊。够了。”

        书签是连在一起的三张叶子。叶子很大，第一张和第二张上接连写着：欧榛。在欧洲的古老传说中，欧榛有抵御邪灵的作用，可作为护符。在爱尔兰，则代表着智慧，欧榛是知识之树。在中世纪，还是生育的象征，象征旺盛的生命力。叶子和果实很很多动物的食物，而我更喜欢的是，它的枝干，可以为鸟类提供巢，提供庇护。我希望所有的小鸟，都可以躲进去。它们都很安全。

        “你也要看书啊！”她打趣。

        十二三岁的模样，稚无比，苍白，脆弱，眼神无辜又易碎，那么美丽的容颜，清秀又俊俏的少年，穿上裙子后，的确就像一个女孩。

        听见她动静，真金从属于它的、新的、单独的大缸里爬了出来，爬进书房找她。

        我尝试微笑，我想象着自己就是女孩子。是呀，女孩子多好，吃得不多。远远没有男孩多。可是我还是饿，非常非常地饿。我不想当女孩子，一点也不想！因为我还是很饿……

        于连看出来了，往套房里的厨房走去。

        “甜蜜的爱情，玫瑰色的人生。”于连自言自语，然后随低声唱起了那首著名的法语歌《玫瑰人生》。

        是于连在喊叫。

        ***

        肖甜梨见了它，笑眯眯地对它招手。

        肖甜梨仰起来，看见他蹙眉，心一，轻声讲：“很好吃，不会太甜，味刚刚好。”

        一张照片跌了出来。

        “别打……”

        于连在铲第二第三朵朱古力玫瑰，一支支安静地插入玻璃纸花束卷里。

        她在于连的书房里走动，想找本书看。

        她忽然用力扼住他手腕，轻声讲：“于连，够了。”

        肖甜梨问：“对啦，当时你们怎么会找到那栋大楼去的？”

        于连笑：“又不是金的。”

        四朵玫瑰艳丽如烈火，带着芬芳的玫瑰与朱古力气息。

        肖甜梨手接过本子，问：“你要我看这本？”

        于连拿出一小盆非常红艳的汁和细笔，他讲：“我用了同样的方法，萃取了五百朵大士革粉玫瑰和五百朵南法格拉斯的五月玫瑰。五月玫瑰是红色的，且带有特殊的银色光泽。我和食用色素混合，得到了这个汁，带有芬芳而郁的玫瑰香气。”

        今天，      爸爸没有喝醉，他喝得不多。他又在说了，他说要是我是女孩就好了。女孩好养，吃得不多。他是嫌弃我吃得太多吗？我放下了筷子。我不敢再吃，我怕他会揍我，甚至更可怕的是扔我出街。

        “你对于连，倒是十分相信和崇拜。”她讲。

        真金细嗅着，忽然停了下来，用粉色大钳子拨拉，将一本蓝色的牛本子拨拉了出来。真金停下，用一对大眼睛看看牛本又看看她，又看看牛本。

        “我送你一支玫瑰。”他将温热着的白朱古力盆从温炉上拿下来，他倒了一点出来。

        每一枝玫瑰都有代表的意思。

        很旧的一本本子了，连那些蓝色都发了灰。

        他是在说，他对她的爱，至死不渝。

        原来，他真的哭了。

        玫瑰花如一波浪，一弧，在大理石面上起舞，他铲时，动作极快，朱古力片铲离桌面的瞬间，就成了花，他往手中那朵花骨朵上堆，渐渐地，丰满而将开未开的红玫瑰就成型了。

        真金一双粉钳子捧着雪白的大椰块啃啊啃，一对黑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动呀动。她弹它恋爱脑：“真可爱！”

        于连望着她，脸色一点点转白，半晌，才晒：“你对着那个人，就有爱。”

        然后，他拿刮刀将那一滩朱古力打横刮开，刮出一米多长，然后来回刮，将朱古力刮均匀。

        肖甜梨听了，轻声笑。安德森被洗脑洗得傻乎乎的。但她看破不说破。

        肖甜梨抱着本子走到大沙发躺下。

        “好。”他很乖，但又闷闷地答。

        她快速翻开，有一页书签。

        于连讲，“四朵红玫瑰，至死不渝。”

        肖甜梨接过，轻声讲“谢谢”。

        肖甜梨看见他额间起了许多汗珠，她才惊觉，铲花需要用巧力，而这种力其实是非常费力的。她摸他额，冰一样凉。

        是一只圣伯纳犬，那只叫大饭桶的狗。

        “只有你是他唯一肋。”安德森讲：“你觉得他不可怕，不是神，不能主宰一切。因为他对你是无害的，他没有对你展他可以创造一切，又可以毁灭一切的那一面。他对你笑，对你温柔，对你言听计从，只是因为他爱你。他没有将冷酷、残忍那一面给你看。”

        于连拿着一截绿色花枝，手托着花枝的那朵红玫瑰举到了她面前，“阿梨，玫瑰送给你。”

        “你什么好吃的？”她踮着脚，猫一样跟了过去。

        他不喊她十夜，而是阿梨，更为亲切的一个名字，她的小名。

        这一次，玫瑰很甜美。即使到了花，不再是劲辣，而是甜美的炸蜂蜜。能将蜜糖炸成团，但咬开后，却蜜。在火候的掌控上，于连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他眉心依旧是蹙着的，眼角好像有晶莹亮光。肖甜梨伸出一只手去调窗前台灯，满室的黑暗渐渐变得暧昧昏黄。

        半个小时过去。

        “爸爸，别打我。我会很乖很乖的。”

        肖甜梨翻页。

        安德森也离开了。

        肖甜梨折腾了半宿，没有了睡意。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套柠檬黄的波点连衣裙。那是住在上一层的女孩的裙子。她把它晾在天台。我偷偷拿走了。

        肖甜梨快步来到他卧房才发现他只是梦魇了。

        肖甜梨接过花，冷静了片刻，才讲：“于连。我们是反社会人格。我们这种人，不会有爱。”

        一念及此，肖甜梨停下，这首歌，她唱不下去。

        第三张是一幅小画。画里有一着小酒桶的圣伯纳犬，犬的上蜷缩着睡着一个小男孩。他写：大饭桶和我。

        肖甜梨不想和他吵，放了声调，手轻按在他心脏，温柔地讲：“于连，我们不要吵好不好？”

        真金爬到她脚边，她蹲下，把手中的大椰子块递到它嘴里，摸了摸它的恋爱脑讲：“真金啊，你厉害了啊，还会自己开盖，自己爬出来！你这智商很高嘛！”

        安德森安她：“只要主人不作出这样的决定，大眼睛不到。”

        打针后的半个小时需要人看守情况，安德森坐在于连床边陪她聊天。

        是穿着黄色连衣裙的于连。

        我穿上裙子，坐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陌生的自己。

        真金点了点眼睛。它不能点，就点眼睛。

        小于连喜欢和它玩。

        真金以极快的速度干掉了一块椰肉，然后沿着书柜架子爬了上去。

        于连渐渐睡安稳。

        到这里，这一页结束了。

        见她全神贯注地在学，他讲：“刮刀和大理石保持45度夹角来推开。抹面的时候也是始终保持45度刮抹，要注意厚薄均匀，不然花是支棱不起来的。”

        肖甜梨摸了摸他额，刚才还是满冷汗，现在反而又烧了起来。

        不说不好的了。

        肖甜梨咬着花，糊糊地和他一起唱这首法文歌。她很小的时候就听过的动人歌曲，肖甜梨知，于连心底渴望着爱情。或许，在这个世间，他什么都拥有了，金钱，地位，学识，事业，兴趣爱好，他全拥有，没有得到的，是爱情。

        肖甜梨倒一口冷气，“大眼睛大可怕了！完这一切，本用不了多少时间吧！”

        大饭桶住在天台上。他们的天台是分公用与私用。私用那家是层复式，一整个平台拿来种花，搭棚，和给大饭桶享用。大饭桶是一只很幸福的狗。它可以到楼下，回到主人那里，也可以来到天台，享受属于它的乐园以及巨大的狗屋。

        照片里，于连睁着茫然无措的双眼瞪着她，肖甜梨指腹在他眼睛上摩挲。

        带着好奇心，肖甜梨看了下去。

        我静悄悄回到我的房间。

        妈妈离开我后，每一天都是下雨天。我很想念她，但我不知她去哪里了。爸爸每天都喝醉酒，他打我骂我，说我是杂种，说妈妈抛弃我了，她跟别的男人跑了。但是我不相信他！妈妈那么温柔，那么好，她那么爱我，怎么舍得离我而去！

        我不敢吭声。我静静坐着，等他吃饱了，把所有的饭碗收拾后拿去洗。其实也没有多少碗碟，就两个饭碗，一只汤碗，汤碗里只有番茄和一些肉丝。但我没有吃到任何一条肉丝。我把两只碗，一只汤碗和煮汤的锅洗了。

        看得出来，于连这个人极讲究，很懂享受，什么都是要最好的。肖甜梨摸了摸料理台。

        今天，天气晴朗。可是，我的心依旧灰暗。

        他将笔尖蘸上一点可食用玫瑰红色素，然后在弧形的底画一直线，跟着用温的指腹快色地摸出深浅过度的鲜红渐变色，然后手腕一转，在肖甜梨还没看清时，刮刀已经将一片朱古力像铲花一样铲了起来，原本长长方方的朱古力片变作了红色的饱满花，他用手轻轻拉了两下，三片弧变作了玫瑰花底的三片宽花。他将早已准备好的朱古力陷心放了进去，敷上一小片红色的朱古力花，然后拿笔蘸了点黄色，在花清点几簇，跟着是继续铲，和画花。

        肖甜梨放下照片，继续看日记。

        见她只是闷吃，不讲话。于连眉心一，连忙问：“不好吃吗？是不是太甜了？”

        她轻他眼角眉梢，温柔地讲：“乖啊，没有人会伤害你。”顿了顿，想起他在梦中又回到了小孩子的记忆里，她改用法语讲：“小于连别怕，我在这里。”

        肖甜梨伸手，指腹恰恰接住了那颗泪滴。

        字迹太熟悉了，她已经看过无数遍，是于连的字。

        于连糊糊地说着法语，他挥动双手遮挡，额间全是冷汗。

才开了个，哪够的！

        字迹还有些稚，但力度深刻，写时，于连应该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了。

        照片是拍立得拍的。肖甜梨在别的日记本里知，于连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了买笔记本、照相机，以及后来的电脑上。照片的最下角，他写：我也不知，为什么要拍下这张照片。我觉得自己像个变态。可是，我真的想变成女孩。一会儿也好，那样，爸爸就不会再嫌弃我吃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