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心系苍生模样，时时刻刻将天下二字挂在嘴边，眼下却是七夕，谁要听他痛心疾首说什么天下？当即便有人笑意僵在脸上，心下暗暗渎骂，面子上却不得不保持风度。

        何素却是偏偏想起那些遗骨都运不回家乡的兵士来。也许不看这群东京子弟宴饮也就罢了，而今见得他们在丰亨豫大之中，分明是吃穿用度皆饱足，整日里还要说些“与君生别离，执手看泪眼”的言语，忍不住就想起连执手看泪眼的机会都没有的边将士来。

        ……世事怎就如此不公？

        却也无法直抒臆。只是初来乍到那点自卑此刻倒是散尽了，憋着一口气自顾自从容：“二愿世人皆得团圆。”他声音低沉微哑，悬崖孤石一般。此刻徐徐来，四下繁华之中，衬得尤为荒凉。

        亭中少女叽叽喳喳，嬉笑不止。有的瞧严苓一眼，捂起嘴附到要好姐姐旁小声：“这将军俊归俊，当真好煞风景。”

        “谁说不是呢……”

        却听何素继续：“三愿东京永固，诸君康健……伊人长安吧。”这最后一句却像是为了与七夕呼应才缀的一般。

        士子一片死寂。何素说罢一口饮尽杯中酒，反倒是彻底放松下来，带着酒意举目四盼，竟有几分风姿态。

        有人忍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常清兄，这按的什么词牌？”

        何素坦然：“并无词牌。随口而作。”

        那人点到即止，呵呵一笑。

        又有人：“将军，题面是七夕……”言下之意，多少该喜庆一些。

        何素却：“是七夕。七夕有人在此饮酒作乐诉相思，有人戍边望乡不得归。有人醉卧美人膝，有人长埋青海……某倒不是以为非得后天下之乐而乐，不过是盼全天下人，都得如诸君这般好运气，早日得团圆，时时长康健罢了。”

        那人一噎，半晌一拱手：“承蒙吉言。”

        场面一时定住。所幸有人及时站出来转移了话题：“将军所谓伊人，可是……在水那一方呐？”那人说着望了望亭中群女，示意何素今日是来相眼缘的，可莫忘了来意。

        机灵的连忙附和：“想必是在了。”

        何素明白他二人意思，待要顺着台阶下，张口却是又怔住。他其实方才想到的也只是姚涵岳凉一众友人而已，毕竟于他而言真无“伊人”。眼下想来，却该说谁才好？

        那人见他迟疑，便：“将军不如出个谜面，叫我等猜上一猜。”此话一出，不止亭中诸女，便连士子都饶有兴趣侧耳来听。何素脑海中刹那便闪过一再熟悉不过的影。

        嘶？

        本能是觉得有些不对，但众目睽睽，嘴动得比脑子快了些，未及多想，脱口而出：“柳畔春风，雪里青竹。”话落方意识到自己说了谁，立刻闭口，却是晚了。

        士子们相望一眼，心中各自有了人选，却又都觉差了几分，似乎够不上春风青竹这般明净。不过想到情人眼里出西施，便觉何素说得夸张几分也合情合理，又各自点自得。亭中少女们则都瞧向严苓——以此人清净子而言，似乎确然可以沾上几分。就连严苓本人，都是讶然之后，浮起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