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能忍沉默了几息。他把承盏从暗袋中取出，放在青石板上。盏底阴阳鱼小印上方，五滴真之间的银蓝弧光比回山时又亮了一分，第六滴真的轮廓已在弧光交汇隐隐浮现。他将那滴刚成形的新引出，沿着周小鱼的督脉渗透进命门上方那残淤。银蓝双气在她经脉中缓慢浸，淤点外层的杂气被一层一层剥离。与此同时，他将一滴经过稀释的真灵力缓缓注入她气海，让她以自炼气二层的气旋带动这灵力沿自然吐纳的路径冲刷督脉末端。两力一内一外，一刚三柔，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残淤最后一点心终于无声溃散，她的命门微微一，之后连那丝细微的刺痛也彻底消失了。

        周小鱼没有任何犹豫。她的眼珠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黑，但眼底的光和从枯井边第一次脱下束带时一模一样。

        周小鱼把手从青石板上挪开，放在自己腰间的青玉腰牌上，轻轻拍了一下。

        她站起来，将灰袍的腰带解开。麻绳搓的带子，今晚只打了一个活扣，轻轻一拉便松了子。灰袍从肩褪下，叠好放在井沿上。内衫也从脱下，同样叠好压在上面。她赤着上跪坐在青石板上，腰背直。月光把她全照得清清楚楚，如今几旧痕已缥缈如纸上干透的水渍，取而代之的是肩上厚实的茧子和腰腹间一层薄薄的、常年劳作磨出来的肌肉。

        “嗯。”

        “那时候我炼气一层。现在已经二层了。腰上还有了腰牌。”她抬起眼。月光从竹叶隙里漏下来，正好照在她眼角，那里没有泪，但亮得有些过分。

        废竹林入口的老竹被春风断了三，歪歪扭扭倒在地上，竹节上爬满暗绿的苔藓。他在断竹前停下脚步，弯腰把挡住去路的那老竹轻轻挪开，然后侧挤进竹林。

        “那就今晚。”

        周小鱼睁开眼。她的额上沁出一层细汗，但眼底的光比之前更清。

        周小鱼从竹林的另一个方向走进来。她光着脚，布鞋提在手里，灰袍袖口照旧磨得发，但脚步比从前轻了。她走到枯井边，低看着那块青石板。

        “今晚。最后一夜。清剿之后枯井会被永久封闭。”

        “需要我的时候就说。你这个人，从前都是被需要的来找你，你不知自己也可以要。”

        “我以前总是等你替我扫干净这些灰，等你替我看好巡山的时间窗，等你把后路都算好了再叫我过来。今晚这石板你先了，是因为这也是我的旧壤吧。”

算了一下清剿路线推进到枯井的大致时间，窗口只剩最后一夜。

        “那么现在，该你的修为了。”她伸手探向盏底那滴刚成形的第六滴真，“你刚才分了一分给我冲刷残淤，这滴新还剩将近一半。今晚突破三层巅峰，够不够？”

        “那就一起用。”

        “不全是。”葛能忍在青石板上盘膝坐下，手肘搁在膝上，“今晚是我需要你。旧淤还剩最后一残印在你督脉末端，命门往上不到两寸的位置。上次在灵泉只清了表面一层便被动打断。今晚必须用真浸到底层，再以你的自然气旋冲刷一轮，才能彻底清干净。清干净之后，林执事的审查就再也查不出灵气异常。”

        井沿上积满了去冬今春的落叶，青石板被霜冻和日晒交替侵蚀，边缘又碎了几小块。井边那几株赤须草早就被他连清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丛从石里自己冒出来的野稗，叶子被春风得东倒西歪。他将落叶从青石板上扫开，又蹲下来把那块青石板抹了一遍。灰痕被手抹干净之后，石还是凉的，和记忆中第一夜一模一样。

        傍晚收工后，他在水渠边截住周小鱼。她刚把楚萱送进杂物房交药篓，腰间青玉腰牌在暮色中泛着温微光。他压低声音把林执事的交易择要说了，也说了清剿计划的时间窗口。

        “疤快没了。”

        “上次坐在这里，是去年来着。比现在更晚一些，井沿上还有霜。”她把布鞋放在井沿边，蹲下来，用手指在青石板上轻轻划了一下，“这石板上的灰，我以前每次坐之前都替你。今晚是你先好了。”

        “你不看疤了。”她把他的目光从自己肩上捉回来。

        子时正。月光被云层切碎，一块一块漏在山脚。护山大阵在静默守护模式下低频脉动，每十息一次，像整座山在缓缓呼。巡山执事的剑光刚划过灵谷田西侧，下一圈至少还有小半个时辰。葛能忍从芦舍后窗翻出，没有走水渠那条已被春翻踩实的泥路，绕到杂物房后面的窄巷，贴着石摸黑走。巷尾那几块碎裂的旧阵石还在，石里的蛛网已结了厚厚一层。

        “那不是疤的问题。”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锁骨下方那块最厚的茧子上，“你以前先碰疤，是因为我只有疤可以让你碰。现

        枯井还在。

        “好了。”葛能忍将真收回盏中。

        “加上你内残留的阴元余韵，刚好够。刚才替你清淤时你的气海已经自行激活了分阴元，这些阴元若不加利用，天亮后便会被自然代谢消耗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