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屏住了呼。

        二

        她的心开始加快。那种纯粹的、毫无参照的黑暗，让她感到窒息。

        她锁好门，然后沿着走廊向电梯的方向摸去。她的手指一直贴着墙，一步一步数着自己的步伐——五步，转弯，再十步，到电梯口了。她伸手按下了电梯的按钮，不知有没有按准，她又多按了几下。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了。

        她什么都看不见。不知自己在什么地方。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的心脏在腔里咚咚地着，手心全都是汗。她强迫自己深呼，告诉自己不要慌——但那个曾经被囚禁在地下室里的自己，此刻正像一只蛰伏已久的野兽，在她的记忆深慢慢苏醒。

        茉莉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她想要挣扎，想要从这个怀抱里挣脱出来——但她的本不听她的使唤。她的手臂绵绵的，

—那个穿着深红色连衣裙、眼睛已经变成了一片深沉如墨的纯黑色的女人。

        “Please  wait  here.”引导她的人说完这句话，松开了她的手臂，脚步声逐渐远去。

        “你来了。”

        他的肤是温热的。

        茉莉循着声音的方向微微侧过——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个人就站在她面前大约两步的位置。她点了点。

        “Mrs.  Han？”一个低沉的男声从她面前传来，说的英语带着中东口音，“This  way,  please.  I'll  take  you  to  the  car.”

        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那个人已经一弯腰，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勾住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公主抱。她的突然失重，本能地伸出手臂攀住了抱着她的人的脖颈——这个动作几乎是条件反，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已经扣在了他的后颈上。

        她没有感觉到有人碰她，但她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那视线像是有温度的，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脖子上、她的肩膀上。

        车子最终停了下来。车门被打开，那只手再次轻轻握住了她的上臂，引导她下车。她踏上地面，脚底传来的感告诉她——这里不是柏油路面，而是铺着某种光石材的地面。

        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门再次打开。茉莉走出电梯，摸索着穿过大堂。

        “——！你干什——”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车子平稳地驶离。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了。

        电梯缓缓下降。茉莉靠在电梯的金属墙上，闭着眼睛——虽然闭不闭眼已经没有区别了。她的呼短促而浅，口在起伏着，手心在出汗。

        她听到了一个脚步声向她走来。

        茉莉不知自己坐了多久的车。二十分钟？半小时？她失去了视觉之后，对时间的感知也变得模糊起来。车窗外的光线变化她感受不到，只有车辆的转弯和加速减速让她隐约能判断路线的走向。

        茉莉没有说话。她不知这个人是谁，但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这个猜测让她的咙发紧，让她的小腹深涌起一她不愿意承认的燥热。

        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语气不是疑问，而是一种确认——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在看到来人之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个脚步声和之前的那个不一样——更沉稳，更缓慢，像是一个不急着赶路的人，正一步一步地走向她。

        她被人引导着走了一段路，听到了自动门打开的声音，听到了空调的冷气拂过肤的感觉，听到远传来的隐约的水声——像是一个泉或者水池的声音。

        下一秒，她感觉到一双宽大的手掌扣住了她的腰。

        一只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上臂。那只手的动作很轻柔，没有强迫，只是引导。茉莉被那只手带着，一步一步地走出大堂，走下台阶，然后被引导着坐进了一辆车的后排座椅。

        她用颤抖的手抓住床柜的边缘，摸索着找到了自己的手机和小挎包，然后一步一步地向门口挪去。她从客厅走到门口这段路，她熟悉了两天，本应闭着眼睛都能走——但在彻底的黑暗中，一切都变得完全不同。她不知自己走了几步，不知前方有没有障碍物，她伸出双手在前摸索着，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迈出每一步。

        她的脚尖踢到了茶几的——“唔！”——疼痛让她弯下腰捂住了脚趾，但她没有停下来。她继续摸索着前进，手指碰到了墙，沿着墙面向门口的方向移动，终于摸到了门把手。

        她摸索着走进电梯，手指在电梯按钮的面板上动着——她不记得自己在几楼，不记得大堂的按钮是哪一个。她凭记忆摸索了一会儿，按下了一楼的那个按钮。

        茉莉站在原地，在完全的黑暗中。

        公寓走廊里的灯光——如果她还能看到的话——照在她上，照亮了她深红色的裙摆和她那双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她穿着公寓里备好的一双黑色高跟鞋，站姿有些摇晃，一只手扶着门框，像一株在风中摇摆的无依无靠的藤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