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打了个嚏――鼻子里突然窜上来一幻觉般的气味记忆。昨天被五双袜子满嘴，鼻腔里残留的棉布纤维和汗酸余韵仿佛还没代谢干净。我了鼻子，把豆浆喝干。旁边桌的初三女生正好站起来收餐盘，看到我在鼻子飞快地小声说了句“陈默学长打嚏好可爱”，然后就被同伴拽着往门口跑，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我走出食堂的时候早读铃正好打响了第一遍。但我今天可以卡着早读结束再进教室――方妤在开学第三周就私下跟我说过，课程考勤对我没有要求，早读晚自习来不来全看我自己。所以我在场边散了会儿步，看着晨跑队从跑内侧鱼贯而过，看着几个初一女生在单杠下面轮引向上，被同伴托着往上推然后摔进沙坑笑得直不起腰。

        “你有什么要的和我们说就行，反正都让你上过了。不是外人。”

        林晚棠走过来，把运动背包往肩上一甩。她站在我面前，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背――力比刚才拍枕重，是她练了多年排球的手掌，拍在背上有一种结实的闷响。她的丹凤眼――她也是丹凤眼，但和顾清泠那种狭长的狩猎型丹凤眼不一样，林晚棠的丹凤眼更圆更憨直――看着我，嘴抿了一下。

        然后她把作业本夹在腋下，抬起右手，把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圆――一个不大不小刚好能穿过一手指的圈。紧接着她把左手食指竖起来，笔直地、慢慢地插进那个圈里。进进出出，缓慢而刻意地抽动。她的脸上挂着那种我在教室里见过很多次的表情――漫不经心的、带着一点促狭和一点挑衅的玩笑脸。和昨天在草坪上被我了满脸之后把脸埋在草地里的那个许乐然，完全是两个人。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小到几乎听不见。然后她迅速把子从我怀里出来，兔子拖鞋在地上慌乱地转了个方向，小跑着出了宿舍门。门被她推开又弹回来，在门框上晃了两下，留了一条。走廊里传来她兔子拖鞋远去的啪嗒声，然后是楼梯口她差一点绊倒的一声惊叫和一句压低的“哎呀”。

        说完她就转大步往门口走，运动鞋踩在走廊地板上发出沉稳的节奏，尾在肩胛骨之间左右甩着。门在她后关得比唐小鹿重一些――不是摔门，只是她手劲大，控制不住轻关。

        然后站起来叠被子，换校服，洗漱。

        食堂这个点人不多。初三的几个女生占了一张角落的桌子，正在边吃边背英语单词。她们看到我端着餐盘走过来的时候，其中一个抬看了我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对着单词表念了三遍“important、important、important”，念得太快太用力，旁边同伴憋着笑戳了她一下。我从她们旁边经过，端了豆浆油条坐在靠窗的位置。豆浆是现磨的，纸杯底还有点没搅开的豆渣残糖，喝起来带一点焦苦的甜。油条是刚炸的，外面酥脆，咬开之后里面的热气往上扑。

        许乐然正站在门内两步远的地方。

        我把视线从门口收回来，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唐小鹿上那淡淡的洗衣味还留在我口上，是那种儿童方的不刺鼻的花果香。

        早读结束的铃声响起之后，我才慢悠悠地往教学楼走去。

        “好了好了，没事的，也就那一会儿忙了。今天下午我就休息了。”

        宿舍安静下来。晨风从沈清舞开的窗里进来，把窗帘鼓起一弧线。我坐在床沿上，低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昨天被绑绳勒过的淡红印子，手腕上也是。但那种酸不是不好的感觉。我把手攥成拳又松开，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我在门口出现的那一刻她的杏眼正好对上我的视线。就像她一直在等这一刻。

        唐小鹿把脸从我口上抬起来，鼻尖红红的――不是哭，是被她自己的温捂红的。她左右瞄了一下，好像在看林晚棠有没有在注意这边。然后她把嘴凑到我耳朵边上，双手在嘴边成喇叭状，呼出的气扑在我耳廓上，温温热热的。

        “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嘴几乎贴着我的耳垂，每个字都带着她刚起床还没喝水的微哑嗓音，“你要我帮忙的话，我可以的。我、我最近学了很多东西的。在图书馆看的书――健康教育那几本我全借了――还有视频――清舞姐上次帮我在平板上找的――我都看完了――所以――”

在肤下面的小豆子。我把手移到她后脑勺，五指插进她还没梳的乱发里，轻轻了她的。

        她说了这几个字，停了一秒，像是在组织下一句话的措辞。然后她把手从背包带上松下来，用拇指指背敲了一下我的肩膀。

        她完这个手势之后把作业本重新抱回前，转回自己座位坐下

        教学楼二楼的走廊里已经有了课间该有的嘈杂――有人在走廊追着借作业，有人在靠窗吃最后一口早饭，有人在黑板上抄上午第一节的历史年代表。我走到高二（1）班教室门口的时候，一只手刚从门框上放下来。

        “别婆婆妈妈的。”

        她今天穿着标准的校服――白色短袖衬衫，深蓝色百褶裙，白色及膝袜裹着小，脚上是黑色学生鞋。碎发用一黑色发圈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短的散在耳朵前面。她手里拿着英语课代表的作业登记本，正从第一排收作业。但她没在看作业本――她一直盯着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