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书

        入夜。

        沈念茯在榻上躺了很久，辗转反侧。

        直到更鼓敲过了两下，廊下的风灯也灭了，她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慢慢松开了。

        她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赤着脚走到书案前。

        研了墨，铺了纸，提起笔。

        这一次她要写的不是梦。

        她记起她的父母了，她记起她爹是当朝太傅，记起她爹坐在窗下看书时手边搁着一盏新沏的龙井，记起她爹用茶盖撇浮沫时眼pi都不抬地逗她。

        她记得她娘，记得她娘替她梳tou时动作很轻，记得她娘说她“野丫tou”，说的时候眼里全是笑。

        她梦见了这些。

        她在那些她不愿意承认的梦里，看见了沈府，看见了她爹的书房，看见了她娘的妆台。

        可她现在这个样子，gen本没有办法回去见他们――

        她嫁给了程洵，又被傅晋深强掳到摄政王府。

        她被傅晋深强占，又怀了他的孩子。

        她怎么回去？

        她怎么站在她爹面前，告诉她爹，她的女儿变成了这副模样？

        她怎么站在她娘面前，让她娘看见她隆起的肚子，看见她颈上还没褪尽的吻痕？

        她不能，死也不能。

        她落笔了。

        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字。

        “爹，娘。女儿不孝。”

        这六个字写完，她的手就抖了。

        她停下来，把笔搁在砚台上，攥了攥拳tou，等那阵抖过去，然后她重新拿起笔。

        “女儿如今在外云游，一切安好。请爹娘勿念。”

        她写到“一切安好”四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息。

        安好，她哪里安好？

        她的shenti被囚在这座别院里，她的心被撕成两半，她的肚子里揣着一个她不知dao该怎么面对的孩子。

        她每天喝药、用膳、躺在床上数日子，数到今天，数到了十一月中，数到她腹中的孩子快五个月了。

        她哪里安好。

        可她只能写“安好”，她不能让爹娘担心，她不能让爹娘知dao她现在的chu1境。

        她不能让他们丢脸。

        “这些时日，女儿遍历山水，闲时展卷读书，shen子也日渐调养好些。女儿嘱托爹探查之事，女儿时刻铭记于心；昔日娘为女儿梳发时叮嘱的话语，亦常在心tou。女儿一切尚可，请爹娘放宽心。”

        她的眼眶shi了，一滴泪落在纸上，把“放宽心”三个字洇花了。

        她用手背去ca，ca了一把，又有新的落下来。

        她把那张纸挪了挪，挪到干的地方，继续写。

        “女儿暂且不能归府，尚有未了尘事暂未办妥，待诸事落定，便束装归省。”

        什么事？

        她要办什么事？

        她连这座别院的门都出不去，连那枚玉牌都不敢拿起来。

        她连程洵都不敢去见，怕连累他。

        她什么事都办不了。

        她只是被困在这里，一天一天地熬着，她写“办完了就回去”，她不知dao什么时候能办完，也许永远办不完。

        也许她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爹，娘，千万珍重自shen。女儿不孝，不能侍奉于膝下，朝夕相伴。女儿日日思忆二老，惦念爹沏的龙井，惦念娘抚过女儿发间的手。惦念沈府庭院那株梧桐，惦念窗下筑巢的燕雀。女儿，心甚思归。”

        “女儿心甚思归”六个字写完，她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她把笔搁下来，趴在书案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她咬着袖子，不让自己哭出声。

        青禾在外面。墨影在檐上。

        她不想让他们听见，她只能把脸埋在臂弯里，把哭声全bu咽进肚子里。

        她哭了很久，久到袖子shi透了，久到眼睛zhong了，久到xiong口那gu翻涌的东西慢慢退下去。

        她直起shen来，用袖子ca了ca脸，重新拿起笔。

        “爹，娘，女儿安好无恙，不必为我忧心。女儿定会归来，待诸事了结，便踏归途。爹切莫贪茶，入夜不可久劳；娘冬日素来手足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