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替她拨开黏在脸侧的发，低声：“她今日只是发热，明日便会退。明日不退，便再等一日。承天观治不了，就去九州四海寻。”

        她却只侧耳听着外连绵的雨声，疲倦地皱起眉：“怎么还在下……”

澜猛地转，紫色的瞳孔直直刺过去，像是孩子这声哭已经犯了什么忌讳。

        “是我不好……”

        他移开视线，拿起帕子重新浸，拧干后轻轻搭在江绾月额。

        糕糕用手背胡乱抹掉眼泪，用力点。

        有一夜，李观絮已经三日未曾合眼，握着江绾月的手伏在床沿短暂睡了过去。李观澜没有叫醒他，只替江绾月掖好被角，又取来外袍，搭在李观絮肩上。

        等了片刻，榻上仍没有声音。

        江绾月高热反复。他们轮着绞凉帕子替她，每隔一刻，便要去探她的鼻息。

        糕糕也整日守在外间。先生布置的功课，他写得比任何时候都认真。写完便抱着书册坐到床脚，小声告诉江绾月，自己今日没有偷懒，字也没有写歪。

        李观澜低亲了亲她发的眼睛，声音很轻：“快停了。”

        糕糕吓得立即抿住嘴，眼泪却仍成串地往下掉。

        此后许多日，雨都没有停。

        说到最后，他终于撑不住，将脸深深埋进她颈间，肩膀随着极力压抑的息，一下下发抖。

        “别哭。”

        李观絮着那颗蜜饯，悬在半空停了很久，才慢慢放了回去。

        有时她恢复了几分意识，嫌药苦，下意识偏往后躲。李观絮便像从前那样哄她：“再喝一口，喝完给你蜜饯吃。”

        “她不会死的。”

        李府檐下水声昼夜不断，外请来的医修一拨拨往里送。李崇清把府里能动用的人手全撒了出去，中药库、各地仙门，只要传闻懂招魂固魄的，帖子便快加鞭地递。

        “你娘听见了，会嫌吵。”

        她若没有反应，他便隔一会儿再说一遍。

        “绾月，汤已经熬好了。”他的声音已然嘶哑，贴着她耳侧反复哄：“喝一口，好不好？只一口。”

        主屋里，李观絮与李观澜几乎没有离开床前，到了夜里也仍守在榻边，谁都不敢合眼。

        这些日子，两人总要留一个在她边。李观絮出去见医修、试新方，李观澜便守着她。李观澜冒雨出府寻人，李观絮便寸步不离地坐在榻前。

        从前两人总要争个远近亲疏，如今李观絮端着药碗，李观澜便倚在床，将江绾月半抱在怀里。药才喂进去，她便偏呕了出来，苦涩的汁水溅了两人满襟，谁也顾不上收拾。李观絮只重新了一口药，俯贴上她的，一点点渡进去，李观澜则托稳她的后颈，等她艰难咽下。

        李观澜本已皱眉斥，可对上糕糕那双眼睛，却像被什么拦了一下，半晌没有出声。

        李观絮脱了外衣，命人把屋里的地龙烧到最旺。他自己热得出了一透汗，却把她紧紧裹在怀里，两只手用力搓着她的指尖，试图搓出一点血色。

        又过了几日，江绾月上开始失温。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也没有一丝回的迹象。

        她疼时，李观澜便替她按额角。力重了，她眉会皱，轻了又压不住疼，他只能盯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一点点收放手指的轻重。

        “我为什么没有陪你回侯府……我明明就在家里……只有一墙之隔。为什么没早点看穿

        吼完，他回过脸。下巴贴着她的发时，那发抖的嗓音又强行压得极温柔。

        窗外的雨其实比前几日更密。

        那点笑意便慢慢淡了。

        “朱雀街新开了一家点心铺，观澜去买了，等你退了热就能吃……糕糕还没长大，也不知将来会娶个什么样的姑娘，等儿子成了婚，我们就乘船往南走，你想在哪里住便在哪里住……我都陪你去……”

        她终于勉强咽下，他便立即从碟中起一颗，递到她边。可她已经闭上眼，再没有像往常那样张嘴撒讨甜。

        回来的人往往带不回好消息，进门后也不多说，只默默接过另一人手里的药碗或帕，继续守下去。

        “怎么这么冷……”李观絮把下巴抵在她发，双臂越收越紧，拼命把自己的温往她上挤，转冲外喊，“加炭！屋里再加两盆炭！”

        他垂眼看着她，说得很慢，语气平静又偏执。

        江绾月偶尔能睁眼。李观絮立刻探，摸过她额，又问她哪里不舒服。

        有时她呼太浅，探不到气。李观絮的脸色便会瞬间变白，直到脸颊感受到那点微弱的意，僵着的肩背才肯放松。

        泪水无声落在她冰凉的锁骨上，很快便进了寝衣。

        江绾月出汗太多，寝衣一日要换数次，长发贴在颈后。两人一边替她净子，一边低声说起小时候的旧事。说起她把李观澜按进雪堆，又骗李观絮替她抄书，兄弟二人竟都笑了一下，下意识等着她开口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