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夜里一坐到桌前,她又会想起澎湖。想起苹果妈妈楼上的阁楼,想起骏翰端着小米粥上来,想起他问她“考美术专业要学这么多理科吗”时那副茫然的表情。那时她摸了摸他的脑袋,没有多解释。现在想来,连她自己都快要被这堆理科压得
不过气了。
她给家里的电话报喜不报忧,袁梅问她吃得好不好,她说好,东京东西好多,便利店饭团都很有意思。文昱问课业跟不跟得上,她说还行,就是累一点。青
她有专业背景,日文能应对顾客,中文也
利,偶尔遇上台湾、香港或者大陆来的客人,她能把感冒药、胃药、眼药水、护肤品讲得清清楚楚。店长一开始只是觉得这个东大学生
事稳,后来发现她真的懂药,没多久就给她加了岗位津贴。
桌边那盏灯很小,窗外是东京文京区安静的夜。陌生的街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课程和同学,都在
她尽快长出新的壳。可她知
,自己不能退。她已经先走到了这里,十月以前,她要把这个地方摸熟,要把课业咬住,要把那个破旧的小房间整理成真正能住下两个人的据点。
东大的药学
比青蒹想象中还要狠,上午的课已经够密,下午的实验课更像没有尽
。通常一两点开始,白衣一穿,记录本一摊,人就像被扣进了实验室里。教授和助教讲完注意事项以后,谁
完谁收,
不完就继续,没人会因为你是外国学生多看一眼。反应没跑稳,重来;数据对不上,检查;记录写得不够清楚,补。拖到晚上七八点
本不稀奇,青蒹从实验楼出来时,常常连手腕都酸,指尖还残留着药品和酒
的味
。
“他们问我从哪里来,我说我是台湾长大的大陆人。你猜怎么着,我说完以后,忽然好想吃苹果妈妈的饭。”
于是她只能从牙
里抠钱,东大食堂四百日元的定食,热乎,有饭有菜有汤,对很多学生来说已经很便宜了。可青蒹站在食堂门口看了两次,最后还是转
去了超市。她等到深夜,等货架上的饭团、便当、可乐饼被贴上半价标签,再把冷掉的饭团买回来。运气好的时候,能抢到一盒打折寿司;运气不好,就两个饭团
一杯热茶。她不觉得委屈,只是在账本上把省下来的几百日元一笔一笔记下,旁边写着:骏翰学费。
“不过你不用担心,我能跟上。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第一周结束时,青蒹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了半本。下课后,她常常一个人留在教室里,把当天听不懂的地方重新誊一遍,再拿中文在旁边标注。她不想一开始就显得太吃力,也不想让别人觉得外国学生果然跟不上,所以很多时候,她宁愿晚上回到那间旧公寓里再慢慢补。
她又在出租屋里接一些翻译活。学术资料,医学文献,汉日互译。白天在学校听课
实验,周末站柜台,夜里回到那间小公寓,就坐在窗边的小桌前,对着字典和资料一行一行地译。她算过,如果每个月把留学生允许的打工时间都排满,再加上翻译,能有十万到十二万日元左右。听起来不算少,可文京区那间小公寓月租就要六万,水电煤、交通、电话费再一扣,剩下的钱刚够她一个人勉强吃喝。
可她没法只
学生,她得赚钱。十月以后,骏翰要来。语言学校的学费、房租、饭钱、交通,哪一样都不是靠“想办法”三个字就能变出来的。青蒹很快在周六周日把自己的时间排满,先去便利店,又去药妆店。药妆店的工作更适合她。
写完,她把信纸折起来,放进信封里,又从书包里拿出第二天的讲义。纸面上那些专业词仍然密密麻麻,可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没那么怕了。
她给骏翰写信时,当然没把这些写得太重。只说东大课很多,药学
比想象中忙,教授讲话很快,同学人还不错,自己暂时是唯一一个留学生。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她低
继续写信:
**
半,一半是北方来的孩子,一半是在澎湖长大的少女,而现在,这两半又一起坐在东京大学药学
的教室里,
着
听一堂难得要命的课。
难是真的难,可这条路,本来也不是为了轻松才走的。
写完这句,她自己笑了笑,笑完又有点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