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四月一日的开学，无论如何都赶不上了。

        东京那边的语言学校回信很快，手续也算顺。可再快，材料来回、审he、在留资格、兵役延役，一层层压下来，也不是几张表一盖章就能立刻成行的事。青蒹坐在小食堂那张木桌前，把时间一推再推，最后还是只能承认这个现实——骏翰不可能跟着她在四月一起走。

        她最后替他申请的是十月份入学。

        这个决定一下来，屋里忽然安静了很久。谁都知dao，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四月到十月，他们要真真正正地分开整整半年。不是同城，不是隔一条街，不是坐船两个小时能到的高雄，而是一个已经先去了东京，一个还得留在澎湖，隔着海，隔着手续，隔着时间，隔着每一张还没批下来的纸。

        青蒹没在这件事上多说什么。她只是把十月入学的申请表压平，低tou签字，签完以后才抬手nie了nie眉心。那动作很轻，可骏翰坐在旁边看着，心里还是跟着发沉。

        真正麻烦的，还在后tou。

        存款证明。

        语言学校那边给的清单写得很清楚，最好要有八十万到一百万台币的存款证明。那不是一个随便咬咬牙、东拼西凑就能立刻从家里掏出来的数字。对普通人家来说，那几乎是一座明晃晃的山，冷冷地横在眼前，bi1着你先抬tou看清自己的斤两，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往前走。

        最稳妥的办法，本来应该是账hu里长期有这笔钱，来源清清楚楚，放在那里，任人查验。可他们哪里有这种条件。于是能走的，就只剩下另一条险一点、也更民间的路子：借钱。

        把钱一笔笔凑起来，打进骏翰的账hu，去银行开一张中英文对照的存款证明书。等证明书一开出来，甚至墨水都还没彻底干透，那笔钱可能就要立刻再被取出来，一家家还回去。

        这法子当然是险的。入guan局真要深查，资金来源、存放时间、liu水变化，样样都可能出问题。可在那个监guan还没真正收得滴水不漏的年代，这种办法也确实是很多人拼命往外走时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青蒹起初gen本没把这件事往别人shen上想。她和文昱、袁梅把家里的存折、账hu、能动的现金、能先挪出来的货款全摊开来算，算到最后，数字离八十万还是差一大截。她咬着笔坐在桌边，眉tou皱得很紧，纸上写了一串又一串数目，最后都落成沉默。

        就是在这种几乎焦tou烂额的时候，最先开口的是黄士豪。

        他那天还是笑得一脸不正经，靠在冰菓店的柜台边，听完以后先chui了声口哨：“八十万哦，听起来很大欸。”

        青蒹瞪了他一眼，没心情接话。

        黄士豪却没再贫，只是挠了挠tou，说：“我家可以先拿一点。你们写欠条，开完证明立刻还，应该没问题。”

        青蒹一愣，抬tou看他。

        “看我干嘛。”黄士豪反倒有点不自在了，“又不是白给你，是借啦。你们不要搞得好像我突然变成什么圣人一样。”

        那之后是林建顺。

        阿顺听完，先是皱着眉骂了一句“这制度真是有病”，骂完以后就很干脆地说：“我回去跟我爸妈讲。我们家手tou也能挪一点出来，你们缺多少就先往总数里填。”

        再后来是洪俊彬和陈志良。

        阿彬在修车店门口听骏翰说完，沉默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等我一下”，转shen就回去找他爸。他爸出来时手上还带着机油味，听完前因后果，点了点tou，说借钱可以，先把欠条写明白，大家心里都踏实。阿良那边更直接，他嫂子一听是为了出国念书，热情得要命，连“借多少”“什么时候还”都问得很细，一边问一边还在那儿算自己家这几个月能先腾多少现金出来。

        最叫人没想到的是李阿嬷。

        她一个人住，平时拎着pipi来店里吃卤肉饭，走路都慢吞吞的。可一听说骏翰差的是这笔存款证明，她回去以后，第二天就拿着一本旧旧的存折来了。她把存折往桌上一放，轻声说：“阿嬷这边也有一点。你们拿去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