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卢七拐八弯去了一客房，到门前，家对卢行了一礼：“卢都统，咱便先告退了。”卢懂得其中意思，知接下来的对话不便让家听见，家也无意自惹麻烦，便：“你且去。”

        家礼貌地笑了笑，敛袖而去。

        客房门前有一池曲水。坪边薄薄初雪已经尽，出干枯草茬。

        卢深一口气，自行推开了客房的雕花木门。

        “士捷兄，别来无恙。”

        阴影在门推开的那一刻水般褪去。房中坐着的两人早已听见卢与家的对答，左手边那人站起，向卢郑重一拱手，面目显在日光中，终于没有巾了。

        卢俯以对：“将军。”

        却正是何素。

        随即，卢又转向右手边那人行了一礼：“吴尚书。”

        白发苍苍的老颔首，微微拱手还礼，没有出声。

        兵尚书吴暄吴如温，曾言何素冒进幽州不可取也，因为如若速攻不成，则粮草后勤恐成拖累，最终要么是徒伤人，虚耗国库，要么是成久战之局，不得不加江淮赋税，而如若速攻成功，真就让何素一口气拿下幽州全境了，那么北地防线势必被拉长，从原先只需防保州太原，变成要防太原到幽州地界那一整条前线，兵力势必分散，反而易被各个击破，若想守之，代价不小，花大代价拿下这块地，就显得不那么划算。

        但此一时彼一时，真到何素挂冠求去时，也是他一力挽留，说是何老将军仙逝之后，本朝最善战的也就是何素何小将军了，哪怕不再领兵，也该承个清闲官职，留在京中，以资询问，为枢密院与兵提供战略建议。

        因此朝中上下皆知，此人实乃一心为公，就事论事，说他是忠贞文臣中最知兵的、知兵文臣中最忠贞的，当是无疑的。

        眼下何素选在他的府上来谈事，就是为此。

        各自行过礼后，卢进屋关门，靠门一面坐下。吴暄目不斜视，只看着仍长而立的何素。

        “何小将军说有要事，是何事？”

        老须发皆白，皱纹里夹着老年斑，眼神却比那家还更明锐利得多，望着何素，宛然便是两把刀子，要将何素脑仁剖出一般。

        何素稳立不动，坦然与他对视：“此事，本应牵连愈少愈好，然则何素力有不逮。”

        吴暄嗤笑一声：“你不去你的何府，却来扰我老清闲，我就知不是好事。还要把卢副都统叫上，我看是要我这把老骨交代在此……你只说何事。”

        何素这才退后一步，深深一揖到底：“陶悯意图挟天子而立，与胡人、水寇平分天下。近日中恐将生变。”

        吴暄脸色然而变，一时想也不想脱口便：“大胆！”

        何素俯首不言。卢惊起不敢再坐。

        30.

        他游了很久。

        很难分辨究竟是多久，但中的气息在一点一点消耗殆尽。广袤的暗色波纹中，日光还是那样隐隐约约，在很远的地方，仿佛他刚刚游过的路程只是幻觉。他终于开始觉得窒息，而后忍不住停了下来。

        他需要休息。

        他游了太久了。一路上并非不知疲倦，只是总觉得水面应该就在不远，尽暂时还未碰到，可好像只要再游一游就能碰到一样。他就是抱着这个念，“再游一游”，“再游一游”，游到了现在。

        然而，还是没有到达水面。

        他有点委屈。

        他不太想游下去了。这种若有若无的希望是最消耗人的，会让他疑心是不是本不存在水面以上的世界，至今为止引诱他坚持下去的太阳和世界都是臆想，是一种虚无而弱的东西。

        可这里实在有点冷。不仅冷，还很孤独，他有一点点害怕。

        水面上的那些声音仍然在响，听起来并不远。一个个的都在叫着“将军”。

        “将军，救救五郎……”

        “将军，俺的手……”

        那边好像有一个人很多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