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眯眼又望，过了一会儿，指着五个快速移动的黑点：“你说那五人？”

        包着巾那人忽然若不经意般抬望去，恰与卢目光相对。

        四面声声都在喊他。

        此刻，金陵北面的玄武门外，狮子山边，远远有群鸟惊飞。玄武门守将副都统制卢接报登上城，瞧了半晌，却是满脸疑惑：“哪儿可疑？”

        卢拍拍哨兵肩，一张憨厚黑脸温和笑：“儿郎心细，这都能瞧出来。”哨兵顿时讪讪。这听着似乎不是真夸他心细的意思。

        “将军……”

        却听卢接着：“这般想得细些是没错的，咱们天武军御前锐，总不能出了岔子。不过眼下便不必忧心了。”

        每回大战过后，总是如此。军医恨不得长出八只手，而有的士兵还在从战场上尽力寻找相识的人，期望能拖来一治。军牌压着军士们叫人代笔写的家书，阵前是堆积如山的血肉。

        本朝禁军号称八十万，但实际只有十万出，金陵禁军号称二十万，但实际只有三万。其中，除留守金陵的那分禁军外，其余或屯驻或就粮，分散在国家各。而留守金陵的那三万禁军，正是本朝上下除了前线清字军等队以外最锐的“上四军”。

不能撑到他回去都不知。但就像姚涵说的那样，清正尽责就是他最大的优点，如果他对姚涵无以为报，那么他唯一可以的，就是竭尽全力，继续清正尽责下去，不要让这个人失望。

        农人出的士卒有一种朴素的本能，那就是遇到力不能及的事时便习惯于求助某种在他们看来更强大的力量，这种力量可以是来自天神、山妖、鬼怪，也可以是来自人类中的某些特殊个，比如皇帝或者巫医，当然也可以是某个常胜将军，无论这种力量和他们的所求是否相适，总之求就是了。

        等那五骑驰近，众人瞧得分明，是四男一女，其中一人包着巾。一对年轻男女驰在前，包着巾那人落在后面，很快放慢速度，加入了往来行商的人中。

        哨兵与他大眼瞪小眼。

        长痛不如短痛。可短痛就在眼前。是他的兵。

        也还有其他死去或正在死去的军士。

        哨兵转望去，只见方才惊了鸟的西北方向驰来几骑奔。仔细一数，果然只有五骑。他一愣。

        他赶回来了，可他又能什么呢？不用他去问，这群不知何时与姚涵混得熟稔的军士们，早已将伤情问得清清楚楚。姚涵上小伤不计其数，大伤有两，一在腹，被刀贯穿，尹军医正在他的子；一在右，是枪的，被他卸力挡了一挡，算是没有扎透，但枪卡了小半块在肋骨里，尹军医先前才用钳子把那块钢片取出来。

        对方拱手相对，而后探出来，看了看四下无人，才将门又开大了些，将卢让进去。两人没有多话，荀家一路引

        有一群人像篦子搂下的华发一样，从战场上被梳走。不幸的长埋地底，幸运的苟存人间。不幸的拖着残疾的躯领一点抚恤金离开军营，幸运的全须全尾官加一级。只是到下一回，或许又反转过来，官加一级的战死沙场，残疾苟活的尚能吃上一口粳米饭。

        然后立刻折返。

        是日午后，人来人往金陵街，天武军副都统制卢卢士捷拐入一条小巷。小巷走到有一扇黑漆木门，简素无文。卢执起门环扣了一扣，少顷门开一，出一双眼有些耷拉却仍然显出明气的老者的眼睛。

        四周传来重的血腥味。除了姚涵，还有其他受伤的军士。

        城门下，往来商人行脚络绎不绝，进出有序。

        但何素没有人可以去求。

        眼前情形却是让他深感无力。

        所以他忍着，直到军锋贯穿保州，彻底拿下这座城。

        “荀家。”卢低声招呼。

        哨兵红着脸拱手：“都统明鉴。”卢浑不在意般挥挥手，他松一口气退下。

        对他来说，独独关心某个人，似乎也成为一件不公平的事。

        30.

        在一片请救小姚的嚷嚷里，也有人在喊“请救五郎”、“请救牙子哥”、“请救钟哥”，也有人在哭，哭声中有人喃喃说：“将军，俺的手……能不能帮俺接上……”

        隋军医正在替他们诊治，闻言向何素苦笑一下。两个小药童忙得大汗淋漓，狼狈万状。

        眉不觉又皱起来。

        行人喧哗，各式木车辘辘而行。金陵繁华，似乎一如当年东京。两人对视一瞬，各自转。

        片刻后哨兵大声：“报卢都统，西北方向！惊起飞鸟良多，恐有军伍……”

        所谓“上四军”，是指捧日、天武、龙卫、神卫四军，是从各地军中挑选英而来，专门都城。另有御前班直，担当天子宿卫。

        一时之间，他甚至无法脚走向姚涵的方向。

        卢站在城，注视下方。

        军士们来求自己，好像他能主一样。可他又能怎样呢？

        铁打的营盘水的兵。为什么是水的兵呢？

        “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