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斌展开复印件。登记表上写着――房客姓名：苏玉兰，单位：市供销社业务科，入住日期：10月23日，退房日期：10月24日。字迹是前台老赵的――圆珠笔，写得一笔一画。

        朱斌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她走过去时经过自己的房门――收音机静着，今晚没开。整条走廊只有她胶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灯泡是声控的，走到一半才亮，昏黄的光圈跟着她往前移。

        她呼了一口气。镜面起了一层雾。

        陈美兰的嘴角动了动。她四十岁那年离了婚――男人嫌她不能生，手续办完那天她在招待所楼梯间哭了二十分钟，然后干眼泪继续整理布草。此后十年的单生活里她学会了一件事：不问。不问别人怎么看她，不问自己不。问出来就会被答案割一刀。

        朱斌把登记表放下。"你还记得什么？"

        "你上次问我嫌不嫌弃你。"他说话时看的是她的眼睛。

        但现在他替她把那个问题重新掏出来。不是质问她为什么不信任他――是问她为什么不相信。差一个字，整句话的方向全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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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心贴着她手背。干燥，温热。虎口卡在她手腕外侧，拇指在她腕骨上按了一下――那里有一小块被洗衣泡出来的糙肤。

        他抬起另一

        "我――"她开口，声音卡在咙里。

        "登记表拿到了？"

        晚上八点四十。陈美兰洗过澡，换了件干净衣服――一件碎花衬衫，领口是圆的，扣子扣到第二颗。她对着镜子把发重新梳了一遍，橡扎了两圈，太紧了，拆了重扎。三遍之后她停下来，两只手撑着洗脸池边沿，看镜子里的自己。

        "方志国？"

        她坐下。床沿的木板在屁底下轻轻一响。弹簧老化了，坐下去会有回音。

        "如果看到他，不要多看一眼。"

        "我知。"

        她抬起。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语气和说"你把这份材料誊一下"一样平稳。但她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另一层――"过来一趟"不是指布草间，不是指洗衣房。是他的房间。

        敲门。指节碰了三下木门。

        "好。"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

        她回神。"嗯？"

        "周四晚上――后天――方志国大概率会来招待所。到时候你需要的和平时完全一样。该值班值班，该打扫打扫。什么异常都不要有。"

        朱斌合上笔记本。房间里只剩下搪瓷杯里茶叶水慢慢冷却的声音――偶尔鼓起一个小气泡，破了，又鼓一个。

        他的手覆上来了。

"你把登记表的事弄清楚了，过来一趟。"

        门开了。朱斌换了件灰色长袖汗衫，领口的罗纹松了，出一截锁骨。他往旁边让了一步，她侧进屋。门合上时带起一阵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到脸颊上。

        "坐。"朱斌指了指床沿。房间里只有那一能坐。

        "我不能确定。"她的手在膝盖上了一下。"但那个高和走路的姿势――他走路时右手甩的幅度比左手大。"

        推门出去时她回看了一眼。朱斌站在原地，日光灯在他后闪了一下。

        朱斌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陈美兰看着他写字――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手腕压在纸面上不动，只有手指在动。他写字时眉微微收着，嘴抿成一条线。

        他在她边坐下。中间隔了大约一拳的距离。

        "陈姐。"

        "八月那次她住了两晚。退房那天早上我看到一个人从二楼楼梯口快步下去――男的，穿灰色夹克，走得很快。我当时在一楼拖地，只看到背影。"

        她发现自己在看他嘴。

        "拿到了。"她从衣袋里掏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我趁老赵去吃饭的时候复印的。原件放回去了。"

        她的手在他手底下僵住了。指尖往里缩了半寸。

        "我知。"

        陈美兰的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叠着。左手压在右手上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低看着自己的手――

        "你到现在还不相信我说的话？"

        "她上个月也来住过一次。"陈美兰说。"八月份。住的是同一间房，二零六。那次登记的单位也是市供销社。"

        镜子左下角有一裂纹，从框边斜着裂进去，把她的左眼分成两半。

        房间和她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十平米，一张单人床靠墙，书桌上堆着文件和几本书，搪瓷杯里泡着茶叶水，颜色已经泡到第三泡的淡黄。窗台上多了一个玻璃瓶，插着两不知从哪儿折的枯枝――梧桐枝，枝还挂着一片没掉光的黄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