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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贵人

第三章  贵人

        那夜,玉京楼的灯,过了四更,才一盏一盏地熄下去。

        大堂里的席面早撤了,只剩几个下人拖着地,打着哈欠。前tou的戏散了,后tou的活才刚起tou。满楼的酒气、脂粉气,混着残羹的一点腻味,被人一桶一桶的水,慢慢冲淡下去。

        柳娘是在后院门口,等的那位爷。

        他走得比平日慢。一层是酒,一层是累――台上那一段风光是他的,熬了这一整夜的神,也是他的。他一手扶着廊zhu,一手还把袖里那点赏钱往上拢了拢,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他shen后,跟着一条小尾巴。

        很瘦。单薄的旧衣,低着tou,走一步,看一眼地,生怕踩脏了什么。

        柳娘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她伺候这位爷这些年,什么荒唐事没见过。买个人回来――还是买了个丫tou回来――在他,大约和逛了趟街、听段曲,是一样的。

        “爷。”她迎上去。

        “嗯。”他抬手,随意抛给她一样东西――方才那赏,“天亮之前,买口好棺。要柏木的。”

        柳娘接了,愣住:“……棺材?”

        “她娘。”他往shen后抬了抬下巴。那动作zuo得随意,可那两个字,说得极轻,“前两日没的。找个和尚,念一日经。地要挑好一点的――别荒坡,向阳。”

        柳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shen后那个缩着shen子的小姑娘,一时没作声,最后只低低应了句知dao了,便退下。

        他往楼上走。

        楼梯旧了,踩上去吱呀作响。方才在楼里,酒热、灯热、人热,他半醉着,什么都觉不出;这会儿一沾夜里的凉风,酒意反倒一层一层涌上来,脚下就虚了。

        走了两级,他忽然晃了一下。

        那dao小尾巴,眼疾手快。

        她扔了手里的包袱,一步跨上两级,直直把手伸了过去。

        他没有栽到地上。

        他栽进了那两只,比他还细一圈的手臂里。

        小姑娘整个人被他压得往后一仰,咬着牙,ying是没退。她瘦,可有一gu子拗劲。眼看人要倒了,她把shen子一沉,一只肩膀去ding,竟真就把那半边shen子ding住了。

        两个人贴在一chu1,一个半挂在她shen上,一个僵在原地,不敢动。

        她shen上还带着巷子里那gu冷气,混着一点说不清的、很干净的皂角味。

        他醉得厉害,眼眯着,凑近了,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你……”他han糊dao,“力气不小。”

        阿无浑shen僵得像块木tou,连气都不敢chuan重了。她脑子里嗡嗡的,只剩一个念tou――这位天仙一样的贵人,这会儿正挂在她shen上,压得她腰都快断了。

        她咬着牙,把人往上又ding了ding。

        一步。一步。

        后tou柳娘赶上来,要接手,被她摇tou拒了。她一个字都不肯说,只把肩上那个人往上托了托。

        ――这一夜的事,她后来记了很多年。

        她记得楼梯吱呀作响,记得自己汗shi了后背,记得那件ruanruan的、带着酒香的外袍贴在她脸侧,tang得她心口发慌。

        她唯一没顾上想的是:七娘这样的美人,怎么这样高,又这样沉。

        ……

        埋,在第三日。

        向阳的坡,柏木的棺,一日的经。阿无跪在坟前磕了三个tou,没哭出声,只把额tou抵在新土上,一遍一遍地想:她得还。

        坡下那棵歪脖子树下,立过个披青灰斗篷的人,站了半晌,走了。

        ――这事是柳娘后来无意提的一句。阿无没敢多想。她只知dao,从坡上下来那日起,她这条命,就拴在那个人shen上了。

        回玉京楼,柳娘给她换了干净衣裳,端来热粥,和一个白面馒tou。

        她捧着馒tou,眼泪一颗一颗砸上去,也舍不得当回事,就那么就着泪,小口小口地咬。吃到末了,连掉在裙子上的碎屑,也捻起来吃了。

        她活了十八年,tou一回吃这样的馒tou。

        吃完,她跪下给柳娘磕tou。柳娘吓一tiao,去扶她:“谢我zuo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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