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清霜抬頭看他，銀白長髮下的眼眸裡蓄滿了淚，卻沒有落下。「可是我們明明有力量，為什麼只能看著？那枚印明明已經合了三源，為什麼還不能立刻封住它？」她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哭腔，那是聖女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出如此脆弱的神情，「雲瑤說過，三源合一需要獻祭，是不是因為我們還在猶豫誰去獻祭，所以封印才無法完成？」

        短暫的錯愕後，求生的本能壓過了數千年的仇恨。正與魔的修士在崩塌的城牆上背靠背結陣，星曜聖殿殘存的弟子將破碎的星辰大陣碎片獻出，太初劍宗的劍修以本命劍氣為引，萬象學宮的陣法師燃燒壽元強行刻畫淨化符文，歸墟魔宮的煞修則以自為爐，將蝕氣引入體內再以煞氣磨滅。每一次碰撞都伴隨一名修士的隕落，靈氣枯竭的痛苦讓許多凝脈境修士直接昏厥，卻沒有人後退。永夜之下，沒有正魔之分，只有活著的生靈與吞噬一切的黑暗。

        蘇璃卻笑了，出一對小小的虎牙，笑容一如既往地沒心沒肺，卻讓凌清霜的心口像是被重重揪住。「我才不會死呢，清霜姊姊，我可是妖皇的女兒，命得很。」她一邊說，一邊將妖丹高高舉起，妖丹的光芒與萬碑林的帝威產生了短暫的共鳴，粉色的幻域以她為中心瘋狂擴張，竟在永夜蝕域那無懈可擊的黑色幕布上生生撐開一裂口。裂口雖小，卻讓一縷來自外界的、帶著血腥味的風了進來。「我嗅得到，外面的風在哭，他們在叫救命。雲瑤姊姊說過，南疆的風是自由的，我不想以後到的風都是臭的。」

        兩人同時轉頭。只見蘇璃不知何時已經衝出了琉璃淨瓶結界的庇護範圍，嬌小的軀懸浮在蝕群與碑林之間，背後的兩條虛幻狐尾已經燃燒起來，尾尖的粉色妖火此刻化為刺目的血紅色。她的獸耳緊貼頭，琥珀色大眼裡沒有了往日的俏，只剩下野獸被入絕境時的決絕。她的雙手在前結出一個從未見過的古老印訣，印訣中央，一顆拇指大小、通體血紅的妖丹緩緩浮現，妖丹表面佈滿裂紋，每一裂紋中都滲出金色的本命妖血。

        結界之外，蘇璃的聲音突然高，帶著不顧一切的尖銳。「夜大哥！清霜姊姊！別我這裡！那個白眼睛的傢伙把整個天空都變成它的肚子了，你們再不出去，外面的人就死光了！」

簇最簡單的火焰。

        夜無淵按住了她的肩膀。他的手掌滾燙，掌心的夜帝印透過衣料傳來灼熱的震顫。「別看。」他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看了，就會猶豫。猶豫，就會死更多人。」

        「蘇璃，住手！」凌清霜失聲喊，她認得那個印訣，那是九尾天狐一族燃燒妖丹的禁術，妖丹一碎，輕則修為盡廢，重則死消，「妳會死的！」

        妖

        「所有御空以上的隨我來！」一聲暴喝自中州城頭炸開，一名著太初劍宗長袍的破虛境劍修強行御劍而起，劍光在永夜中勉強劃出一不足三丈的裂痕，隨後便被蝕氣纏繞，劍哀鳴。「天盟的執事聽令，結天罡劍陣，擋住汐！」在他側，一名歸墟魔淵出的煞修竟也同時出手，十二煞殿的標誌在他袖口閃爍，他雙掌拍出，煞氣化為黑色的盾牆，與劍宗的劍陣並肩而立。「想活命的都別分什麼正魔了！法則已經亂了，再內鬥就一起死！」

        然而，領域之內，萬法沉寂。劍氣斬入汐，如泥牛入海，符文亮起便被腐蝕，煞氣盾牆在堅持不到十息後便被同化為蝕氣的一分。一名問境的老者試圖引動法則領域，卻發現自己苦修兩百年的印在永夜中竟無法離體，印記表面的紋路被灰白色覆蓋，像是被封入了琥珀。恐懼終於壓過了勇氣，城頭的陣線開始後退，蝕氣汐發出滿足的嘶嘶聲，朝著城內稠密的人群捲去。

        夜無淵沒有回答。他的暗紅瞳孔深處，翻湧的不只是煞氣，還有三百年前以為陣眼時被世人唾罵的記憶。那時他也是這般站在高處，看著八荒的生靈在動亂中哀嚎，卻選擇了一條最孤獨的路。如今，歷史再次將選擇擺在面前，只是這一次，他邊多了一個人。他的目光落在她眉心那顆徹底覺醒的本命星辰上，星辰的光芒雖弱，卻始終沒有熄滅。

        萬碑林中央，夜無淵與凌清霜將這一切盡收眼底。透過無字碑鏡面的映照，九寰的慘狀清晰地投在他們的識海中。那枚銀黑印的光芒在永夜的對比下顯得愈發微弱，卻也愈發堅定。凌清霜的軀輕輕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與悲傷。她看見星曜聖殿的廢墟中，那些曾經對她行禮的年幼弟子被蝕氣捲走，看見太初劍宗的劍修為了掩護凡人撤離而自爆劍心，星辰的光芒在黑暗中一盞盞熄滅，如同她信仰崩塌那夜的延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