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来，走到妆台前，拉开最里层的暗格。

        她走到书案前，坐下。研了墨，铺了纸，提起笔。

        没有再别的梦。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第二日给他那只刻了梅花的铃铛，他收进了袖中。

        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脚心被激得缩了一下。

        掌心底下那口锚安安静静地坠着。

        她搁下笔，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

        “十一月初一。温湘怜走后当晚，沈小姐于子时前后起，赤足行至书案前，研墨铺纸，书写良久。写毕，将纸折叠，入妆台最里层暗格。未惊动青禾。此为沈小姐第一夜记录梦事。十一月初二。沈小姐第二夜记录梦事，与前夜同。臣于次日趁沈小姐午睡时入阁，开妆台暗格，见青缎小袋一只，内装药方纸条四十三张，另有折纸两张，墨迹尚新。取纸抄录，复置原，未留痕迹。所抄二纸，一为十四岁城楼初见，一为十五岁及笄宴。臣抄毕，封入密函，火漆封口，遣亲信快送往江南。王爷途中仍无信回府。”

        “十一月初二。梦。十五岁，及笄。宴上，他来了。他穿着玄色常服，没有冠，只簪了一枚金簪。满堂宾客都安静了。我穿着海棠红的礼服，着珍珠苏，脸红了。他看了我一眼。只一眼。可我看见他了。后来在后园梅树下，我把白玉响铃铛给他。他没有接，说那是姑娘家的东西。我说我送给你了，就是你的了。他看了我很久，然后把铃铛别回了我的腰间，说，等你再大些。他又说，宴席上那桂花藕，你只吃了一口，回去让厨房重新一份。第二日，我换了一件鹅黄色的衫子，梳了飞仙髻，画了桃花妆，额上贴了花钿。他走到我面前，说我的簪子歪了。我手忙脚乱扶正，脸红了。我给了他一只刻了梅花的铃铛。他收进了袖中。我不知他后来把它放在了哪里。我现在忽然很想知。”

        她闭上眼，看见回廊上那个十五岁的自己，站在台阶下，把响铃铛递过去。

        关上暗格，推回原。

        暗格里躺着那只青缎小袋，里面是四十三张药方纸条，还有一张折好的纸――是昨日写的那张。

        她落了笔。

        她翻了个，面朝承尘，眼睛睁着。

        她的手搭在柜门上。

        她的字迹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墨色，每一笔都带着颤。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榻前的地砖上，白惨惨的。

        她闭上眼，面朝承尘，手覆在小腹上。

        他把形往暗缩了一寸，无声隐去。

        她把手从小腹上移开，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她的脸居然在发。

        抬眼望了望幽茯阁方向，窗纸后微光已灭，整座阁楼沉进夜色。

        可她只是站着，站了很久，然后把手收回来。

        檐角的暗影里，墨影将形压进墙与夜色之间。

        她把脸埋进枕里，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

        她记得他伸手接过铃铛的时候，指尖碰到她掌心的感。

        她记得他把铃铛别回她腰间时说“等你再大些”。

        他自怀中取出簿册，拇指掀开册页，笔尖落下去――

        她的脸上那层红晕已经退了，可她的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躺在榻上，手覆在小腹上。

        她记得他第二日来的时候，她把刻了梅花的铃铛给他，他收进了袖中。

        她想把那张纸拿出来烧掉，她不想承认她写了这些。

        墨影合上册页，收回怀中。

        她不知该写什么，梦里的东西太多太满，她怕写不全，又怕写得太全。

        她现在忽然很想知。

        她把今日这张进青缎小袋的最底层，压在昨日那张下面。

来的时候，耳是的。

        她把脸埋进枕里，很久很久，脸上的红晕慢慢退下去，可心里那又酸又甜的东西怎么也退不下去。

        她不知他后来把它放在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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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她走回榻边，躺下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