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子在水里散开来，那暗红从纱布的经纬间慢慢洇出去，在盆底化开一小片极淡的绯色，像一朵被水冲散了的梅。

        她的呼浅而匀，睫在闭着的眼睑下微微地颤，小腹在锦被下微微隆起。

        月光从窗棂间漏下来，落在他摊开的手掌上。

        经他了结的命，比相识之人还要多，万千生死于他眼中，不过尘埃草芥。

        然后他开口了。

        他看着那片绯色在盆底打着旋儿地散开、变淡、最终进了整盆水中，再也分辨不出来。

        他隔着她的肚腹摸过它，它过他的掌心，的、怯生生的，像一只小鱼儿在水里轻轻摆了一下尾。

        他盯着那条新淌下来的血线看了很久――他自己的血，她的血，那个孩子的血，叠在一起，从指尖到腕骨，铺成了一条再也洗不掉的、刻进肤纹路里的惨案。

        他把手放进水里，慢慢地搓洗。

        他的手指再次开始发颤。

        他走到那盆温水前，把帕子重新浸。

        他就那样坐着，摊着手掌，让那些血留在手掌上、留在腕骨上。

        那种颤从指尖起，沿着指节往上走，走到掌，走到腕骨，走到那暗红痕迹的尽。

        他盯着那盆水看了很久。

        他的手骤然握紧了，五手指猛地攥成拳，攥得指节嘎嘎作响，攥得虎口那裂口又崩开来，渗出一线新的暗红。

        他让那些血在他指节上干涸、凝固，让那抹暗红在指纹里嵌得更深。

        指尖甲里那一暗红最深、最顽固，是他方才从她里退出来时沾上的――那是从他孩子上下来的血。

        他傅晋深的孩子。

        呼在那一瞬间断了――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里面攥住了，攥得他肩线缩了一下。

        可他此刻看着自己腕骨上这一干涸的血痕，忽然觉得这双手沾满了淋漓腥红。

        她的脸太白了，白到几乎要进枕的白缎里去；她的色太淡了，淡到像被水反复冲了太久的胭脂，只剩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粉。

        他的、她的、和那个略微成形的孩子的。

        然后他才慢慢地起。

        他用力去剜，剜了一下，又一下。

        久到掌心那层暗血被月光照得发亮，久到虎口新裂口的血不再往外渗了，开始在空气里结出一层暗色的薄痂。

        极轻的，像一片落下来的花拂过耳尖。

        他看见了。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他猛地捂住了心口，一阵尖锐的绞痛骤然攫住五脏，像是有无数利刃在内里反复翻搅。

        极短的、一闪而过。

        然后他把手干，重新坐回榻沿。

        贴上了她的耳廓。

        她睡着的时候眉还是蹙着的，眉心那竖纹像被刻进去了，怎么也抹不平。

        他的咙猛地堵了一下。

        那线暗红被水泡了，终于从甲里剥落下来，散进了水里。

        他想起她求他的那几声――断断续续的、碎成气音的“别伤害它……求你……求你……”。

        他低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贴着，感受她耳廓上那一层薄薄的温热――她还活着，还着，还在他手边。

        他俯下。

        那个还没有长出手脚、没有长出眉眼、只会在她掌心底下一一的东西。

        月光只照到了他低垂的睫，在眼睑下投出的那一小片阴影里，有一线极淡极淡的、像被水浸过的痕迹。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腕骨上那暗红的痕迹上。

        从虎口开始，一寸一寸地搓过指节，搓过指，搓到甲那一线暗红时他停住了。

        低凝视她。

已经干成了暗褐色，一块一块嵌在肤的纹路里。

        他没有立刻去洗。

        他的整只手都在颤，颤到那干涸的血痕上浮出一层细密的裂纹。

        凝息片刻，缓过神后。

        他低下，眼眶在那一瞬微微地红了。

        那是他的孩子。

        他在这世上活了二十多年，权焰滔天，朝野尽在掌中，要取谁的命，不过随口一语，他什么都不缺，可但凡他觊觎之物，都非要攥到自己手里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