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咁多乜。"他忽然说，声音压得很低，粤语和普通话又搅在一起了，"我给钱。你。就这样。"

        "嗯。"她说，手上第三针刚好收线，"你给四百，我四百五。到目前为止我们两个人里面，只有我在亏本生意。"

        仔的耳朵又开始烧。

        他觉得这个女人有点问题。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懂字，但连起来他就跟不上了，永远慢半拍。等他想明白该怎么回，那句话已经过去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已经开始第四针。

        "都死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也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情。

        她"哦"了一声。

        就一声。

        没有"对不起"，没有"什么时候的事"，没有"你还有别的亲人吗"。她甚至连手都没停一下，那针继续走它的第五针。

        仔愣住了。

        他见过太多人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的反应了。有人会把眼神放，有人会拍他的肩膀，有人会说"哎呀"，还有人会顺势压他的工钱，因为一个没有家人的黑是不会去告状的。

        只有这个女人，"哦"了一声，然后接着干活。

        不知为什么，他绷了一晚上的肩膀，在这一声"哦"里面松了一点点下来。

        8

        她其实知这小子是谁。

        九龙城这一带就这么大，大高个儿混血、骑一台补漆颜色对不上的旧铃木、白天在土瓜湾修车、一个月上去打两三场的小鬼，早就在她这条街上被人当茶余饭后讲过好几轮了。听说脾气很坏，听说不讲规矩，听说叔死了之后就疯了。

        现在这个"疯了"的小鬼坐在她的诊床上，不肯打麻药，因为一支要六十块。

        她一边下针一边想，这年连不要命都要打细算，也算是一种时代特色。

        他的伤她一眼就看完了。眉骨那是被人正面砸的，肋下那两是接的，后脑有一，肩背上还有一层旧的、一层新的、颜色叠在一起的淤。她当年在舰上见过太多这种了——年轻，结实，能扛，扛到自己都不知什么时候该停。

        那种最麻烦。因为它们从来不会先喊疼。

        刚才那一巴掌打在她手腕上的时候，她一点都不意外。她见过这种反应，通常出现在两种人上：挨过很多打的，和被人骗过很多次的。

        有意思的是后面那三秒。

        他明明全都竖起来了，牙都咬着，可他还是自己把下巴送了过来。

        一边红得要死，一边一步都不肯退，最后还是自己走回来把脖子伸出去。

        她已经很久没觉得什么东西有意思了。

        她低下，把最后一针收了口。

        真是的，她想。

        新鲜。

        9

        "六针。"她把线剪断，"加上理，一共四百五。"

        仔看着小推车上那四百块，咙动了一下。

        "我……"他停了一下，在脑子里找词，找不到合适的，只好用最直接的说法，"少五十。下个礼拜。给。"

        "不用了。"她随手把那四百块拿起来，进抽屉，摆了摆手，"就这样吧。"

        仔猛地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