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希亚捂住了脸，整张脸都埋进了手掌里。他的耳朵在白色T恤的领口上方红得几乎要滴血，和刚才在包饭面前那种强装镇定的状态完全不一样。刚才好歹还能吃着碗里的饭假装无事发生，现在坐在沙发上，发被女朋友分了层，脸颊被女朋友亲过，整个人像一台被入侵了主程序的终端机，所有防线依次下线。

        然后她看到了坐在主桌旁边的那个人。在一群中年发福的亲戚和大声寒暄的长辈中间，坐着一个银色长发的女孩子。侧脸安静地对着满桌喧哗，像是不小心落入凡间的什么东西。

        优莉家一个远房亲戚的孩子考上了很好的高中，办了一场升学宴。父母都忙，便差遣优莉代表全家出席。宴会厅很大，水晶吊灯亮得晃眼，圆桌上铺着大红色的桌布，冷盘已经摆好，花生米和卤牛肉在转盘上缓缓旋转。优莉被安排在靠后的角落位置，这让她非常满意――越不起眼越好，最好谁都不要注意到她，她只需要安静地把这顿饭吃完，然后回家。

        ――其实是优莉想起了初三那年的暑假。

        “……搞什么。”

        优莉僵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低下，对着自己盘子里已经空了的排骨出“啊这个排骨真好吃”的专注表情。太尴尬了。偷看人家还被发现了。

        她感觉到一视线落在自己上。抬，正好和那位银色长发的“漂亮姐姐”对上了眼。对方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只不小心进宴会厅的青蛙。

        优莉低看了看自己的口，又看了看对方平坦的衬衫前襟。一种微妙的、属于十五岁少女的胜负油然而生。虽然她不长个儿，但至少在这个维度上，她碾压了这位漂亮姐姐。随即她又觉得这个念太过失礼，赶紧往嘴里了一块红烧肉以阻止自己继续胡思乱想。肉有点咸，她又灌了大半杯果汁。

        阿拉伯人造型也美得没边。她默默地想。明明只是包了条巾而已，怎么看起来就有一种神圣的美感呢。说起来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好像也是差不多的感觉――明明只是站在人群里，却像是从另一个次元走错片场。那时候她还以为他是个漂亮姐姐，后来才发现不是。后来才发现的事还有很多。比如他的手指其实很温，比如他人其实话还多的，比如说他很喜欢和她在一起，比如说他甚至可以说有点闷……

        总之因为坐在角落，被问到“这是谁家的孩子”时又只会腼腆地笑，她很快就变成了整桌最安静的存在。她也很努力地想让自己的存在感再降低一些，可惜――

        “……”

        于是她决定自己去找。

        她甚至不敢抬看服务员站在哪个方向。对于一个连在课堂上举手说“老师我要去厕所”都要提前给自己五分钟心理建设的十五岁少女来说，在一个全是陌生人的宴会厅里向任何人搭话，是足以写入人生重大挑战排行榜前三的艰巨任务。

        嗯，先包十五分钟水。

        优莉从卫生间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白色超水巾，手腕上还挂着两个粉色的大塑料夹子。她在艾利希亚面前站定，抖开巾，熟练地往他上一裹――银色的长发被全包进蓬松的白色巾里，只留出额前几缕碎发和他的整张脸。她把夹子别在两侧固定好，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点。

        算了。爱看就看吧。反正他也不亏。

        不过她到底在看什么？

        为了掩饰尴尬，她开始埋苦吃，把桌上每一转到自己面前的菜都夹了一筷子。

        他闷闷地自言自语。声音从指间漏出来，带着一丝完全不像他会有的、类似于撒的尾音。

        菜还是偏咸，连白灼菜心都像是泡过盐水，不知不觉喝了好几杯果汁的优莉很快就面临了一个生理的难题――她想。但她不敢问厕所在哪里。

        起

        艾利希亚着巾坐在沙发上，被她盯了整整一分钟。他的视线从她放空的瞳孔上扫过，确认了――她不是在看他，她是在透过他的脸看一段他看不到的回忆。眼神涣散，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于在回味什么有趣事情的弧度。

        然后她的目光就黏在他脸上移不开了。白色巾裹着银色的发丝，在客厅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衬得他那张本就美貌的脸更加柔和。大概是巾的白色太干净了，干净到像是某种宗教画里才会出现的质地，让他的眉眼、鼻梁、下颌线条都变得不太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