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什么的？"

        "又是土豆丝。"

        但那针也还在。

        6200。

        阳台上烟雾飘进来。思雨皱了一下鼻子，但没有说话。三个人，两个在桌前，一个在阳台，在沉默里各自待着。

        客厅里电视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育主播在喊什么进球了。啤酒罐放在茶几上的声音。陈建国什么也没说。

        "好的。你回去吧。"

        两个人站在客厅的窗旁边，一人一冰棍，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窗外是翡翠湾小区的中央花园，有老人在树荫下乘凉，有小孩在水池边上跑。阳光很亮，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阳台上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咔嗒。然后是气的声音。

        像是某种对比。这个明亮的、正常的、没有任何暗角的房间，跟另一个房间。另一个房间也很干净，也放着香薰，主人也给她倒茶，也跟她聊天，也记得她随口说过的话。但那个房间跟这个房间不一样。她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或者她不愿意去想哪里不一样。

        就是这个感觉。在一个干净整洁的、放着轻音乐的房子里，给一个客气温的年轻女人保洁。客给她倒茶，跟她聊天，夸她干活仔细。不需要紧绷。不需要揣摩。不需要解读任何一个眼神或一句话背后是不是有别的意思。

        其中一半以上来自1703室。

        八月十八号，周日。下午三点刚过。

        "过行政。"

        她点进去了。

        "我数学确实不太好。上学期期末考的时候有好几大题都是蒙的。到高三肯定更难。"思雨的语气带着一点小心，是那种已经考虑了很久、但不确定该不该开口的犹豫。"但是补习费贵的。我同桌那个老师一节课要四百。如果太贵的话就算了，我自己刷题也行。"

        她知那是什么。

        她端着干净的碗一只一只放进碗柜里。碗碟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叮当声。音箱里的钢琴曲换了一首，比上一首更慢一点，像下午三点钟的阳光在窗台上移动的速度。

        "现在工作确实不好找。我老公他们公司也在裁人，搞得人心惶惶的。"小苏叹了口气。"不过你干活是真仔细。我看你洗碗连碗底都翻过来了。之前叫过一次家政，那个阿姨洗碗就泡一下冲一下，油都没洗干净。"

        6200。

        她的目光在"指名预约提成：3320元"那一行上停住了。

        "还有就是……"思雨的笔停了一下。"我同桌说她暑假在补数学，找的一个厉害的老师。我想问问……你觉得我要不要也补一下？"

        "你爸的东西。别动。快吃饭。"沈若兰的语气平静。

        沈若兰拖完地出门的时候是四点零五分。小苏站在门口跟她挥手。"姐慢走。外面热，别中暑了。"

        "哦，白领啊。怎么转家政了？"

        "没嫌弃没嫌弃。妈的都好吃。"思雨赶紧补了一句。"对了妈，周老师今天在群里发了一个消息，说九月份要交高三教辅资料的费用，大概三百多。"

        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土豆丝。嚼了。咽了。

        "嫌弃就别吃。"

        拿起手机。

        沈若兰咬完最后一口冰棍，把木棍扔进垃圾桶。"我把地拖完就走了。"

        "两个多月吧。"

        "嗯，座谈会那天他跟我说了。"

        指名预约提成：3320元。

        "还没回来。你先吃吧。"

        "姐你干活真仔细。"小苏由衷地说了一句。

        "谢谢。"她低着继续碗。

        她伸手拿过来。展开。

        陈建国推门进来的时候上带着一烟味。不是现抽的烟，是那种渗进了衣服纤维里的、陈旧的、发黄的烟味。他穿着物公司的深蓝色工服，鞋子上沾着灰。脸色灰暗，眼袋比上周又重了一圈。

        思雨看了一眼那张纸。"那是什么？"

        沈若兰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来。她没有上拿筷子。她的目光落在桌角那张折着的纸上。

        走到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

        这句话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夸奖。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孩随口说出来的、带着真诚语气的简单评价。但它落在沈若兰耳朵里的时候，像一滴水落在了极干燥的土地上。她能感觉到那滴水渗进去的过程，很快的，一秒就没了，但渗过的地方颜色变深了一点。

        只是那针扎了一下。然后她把它忽略掉了。

        "不急不急。你出汗了，先歇歇。"小苏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拉开门。"你吃不吃冰棍？我这儿有老冰棍，小时候那种绿豆的。"

        第二十一章  陈建国的旧同事

        ***

        "好吃吧？超市打折的时候我囤了两箱。我老公说我是仓鼠。"

        好评奖金：480元。

        她收回视线。

        "姐你也不老啊。我刚开门的时候还以为你三十出呢。"

        "可以的。你在APP上点指名预约就行。"

        "姐你家政多久了？"

        沈若兰把西红柿炒盛到盘子里。"你自己觉得需要吗？"

        沈若兰干手。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了他两秒。

        馨然APP的图标在屏幕上。橙色的底，白色的房子轮廓。她点进去。首页出来一个弹窗："8月收入播报，点击查看本月收入明细。"

        "等爸一起嘛。"

        "嗯。"陈建国换了拖鞋，走到餐桌旁边。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没有评论。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放在桌角上。

        安心的同时，有一细细的针在什么地方扎了一下。

        "没保养。没钱保养。"

        "习惯了。事情要么不，要就到位。"

        "妈，今天吃什么？"

        然后一句话没说，转走向阳台。

        思雨把书和练习册摞到一起搬到旁边的凳子上。她抬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沈若兰的脸。十七岁的女孩有着超出年龄的感，她能读出妈妈说"妈来想办法"时嘴角收紧了那么一点。但她没有再说什么。

        "骗人的吧！"小苏夸张地瞪大了眼睛。"三十八？看不出来啊姐。你肤真好。怎么保养的？"

        "公司裁员。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工作。"

        "爸呢？"

        不用打开看她都知。每个月十六号，工资条。他每个月都是这样。把工资条放在桌上，然后去阳台抽烟。不说一个字。像是在用沉默代替所有他说不出口的话。

        3320。

        月还没过完，已经6200了。

        "姐你休息一下吧，喝点水。"

        "妈……"

        3800。

        沈若兰咬着冰棍笑了。"年轻真好。"

        他的后脑勺对着她。发比年初又稀了一些，后脑勺的位置能看到。脖子后面有一条很深的横纹，是长期低干活留下的。工服的领口脏了，洗不干净的那种脏，灰色的印子渗进了布料里。

        "那说好了啊。下次我买好水果等你。"

        "你老公出差去哪了？"

        沈若兰在厨房炒最后一个菜。西红柿炒。油在锅里滋滋地响，打好的倒下去，迅速地膨胀成金黄色的花。她用铲子把花拨散，倒入切好的西红柿块，翻炒几下，加盐，加一点点糖提鲜。

        "他可能要晚一点。你先吃，别饿着。"

        "不用了，哪能吃你东西。"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等电梯的时候她低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一点冰棍化后留下的粘腻感。绿豆味的。甜的。

        占了6200的一半还多。

        "先吃饭。"沈若兰端着盘子走出来，放在桌上。"把书收一收，别沾上油。"

        她把手机屏幕关掉。屏幕暗下去的瞬间，6200这个数字在黑色的屏幕上残留了零点几秒的余影，像视网上的残像一样慢慢消退。

        思雨看了看妈妈的表情，没有坚持。拿起碗筷开始吃。

        "吃一怎么了。来，你不拿我拿了。"小苏从冰箱里掏出两绿豆冰棍，撕开一到沈若兰手里。"吃。"

        正常的。这才是正常的工作。

        "快干完了。还有客厅的地拖一下就行了。"

        门铃响了两

        沈若兰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屏幕上是一张橙白色的表格。写着"2024年8月收入统计（截至8月16日）"。

        A4纸的四分之一大小。公司抬。姓名：陈建国。门：仓储。应发工资：4200。扣除社保：260。扣除全勤奖（迟到两次）：-140。实发工资：3800。

        不是很疼。但她注意到了。

        思雨低下扒饭，不再说话了。

        合计：6200元。

        门响了。

        吃完饭。思雨帮着收拾了碗筷，说了一声"妈我回房间题了"，关上了房间的门。陈建国在阳台上抽了三烟，回来的时候沈若兰已经把碗洗完了。他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啤酒，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换了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播育新闻的频上。

        "好的。姐你下次还来吗？我想指定你。"

        "我三十八了。"

        她知这3320是怎么来的。指名预约提成的计算方式她问过赵丽华。普通指名预约每次额外加50元提成，VIP客的指名预约每次加120元。这个月到现在为止，1703室的沈强已经预约了她八次。8乘以120，960。但实际提成比这个数字高得多，因为VIP客的好评会发额外的阶梯奖励。赵丽华说过："翡翠湾的大客你伺候好了，一个人你跑十个普通单。"

        "那就是天生的，更气人了。"

        一种久违的安心。

        "西红柿炒、土豆丝、豆角。"

        3800。

        基础服务费：2400元（30单  ×  80元/单）。

        卫生间完的时候是三点半。她从卫生间出来，小苏正蹲在阳台上给多肉浇水。

        "多少钱的事妈来想办法。你先别心这个。"

        安心的感觉还留在她上。像一层薄薄的、温的壳，包裹着她。

        她看着这个数字。视线在"3800"上面停了几秒。然后把工资条重新折好，放回桌角。

        八月十六号，周五。晚上七点四十。

        "爸你回来啦。"思雨喊了一声。

        桌上已经摆了两个菜。一个酸辣土豆丝，一个清炒豆角。三个人的饭，三个菜，米饭是电饭锅里焖的，刚到保温档。

        沈若兰看着手里的冰棍。绿色的包装纸上印着一个大大的绿豆，旁边写着"经典老味"。她笑了一下，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思雨在客厅里写作业。餐桌被她占了一半，课本和练习册摊了一桌子，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深圳。上周走的，说是要待半个月。每天视频的时候就看到他在那边吃夜宵，气死我了。"

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