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不想动。

        王五等了等，见她没往下说的意思，也不好追问。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了，声音压得很低：“那个……我有个事想不明白。”

        楚寒衣愣住了。

        “师傅给的线索，”她说，“他说朝廷自己都弄不清有几套，藏得也乱。有些地方的人本不知那是什么，就当普通经书供着。有些地方的人知，但想自己留着。等朝廷想起来要收，已经收不回来了。”

        最后两本经书的线索，全扑了空。

        楚寒衣看着林子上的天，声音不大：“这东西，本来不该有线索。”

        第一个地方是座荒山里的破庙。楚寒衣翻了个底朝天，连块经书的碎片都没找着。庙里的和尚说，半年前来过一伙人，把藏经阁翻了个遍，拿走不少东西。楚寒衣站在空的藏经阁里，手指在积了灰的书架上划过，什么也没留下。

        楚寒衣站在那儿，看着他。他老了。两鬓有白发，眼角有皱纹，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温和的，带着点笑。她想过很多次再见到他的情景。想过剑刺他，想过转就走，想过问他当年为什么那样对她。但真见到了，她什么也没，就那么站着。

        第三个地方也是空的。

        “师妹。”他说。

        楚寒衣抬眼看了他一下。

        楚寒衣把经书收进怀里，靠在石上闭了眼。王五蹲在旁边，不敢再出声了。林子里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叫一阵歇一阵。他老老实实蹲着，眼睛一直朝下，不知在看些什么。

        楚寒衣站在空的暗格前，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有人在看她。不是恶意，就是看。她回，窗外只有月光，照在院子里的石板上，白花花的。

        “你说得对。”她说。

        楚寒衣翻了一页书，也没抬：“凑齐六本，能找着一样东西。”

        林彻也没动。月光照在两人中间，照出一地清辉。

        然后有人出来了。

        王五又说：“那些经书，按你的说法，都在要紧的地方。可你都找着了。就算你武功高，朝廷真把这东西当宝贝，早该藏到没人知的地方去，怎么还会留线索让人找？”

        扑空这三，前后花了十来天。楚寒衣倒没什么，她走惯了，找不着就找不着，往下一个是了。可却苦了王五。期间遇到几次麻烦，有一次他差点被人乱刀砍死，楚寒衣就在不远，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他连带爬躲到石后，等那几个人倒下了才敢出来。她说过不他死活的，果然说到到。后来他就学乖了，每次有事都躲得远远的，能躲多远躲多远。她不喊他，他也不往前凑。蹲在远等着，等她出来，然后跟上去。他不问她杀了几个人，不问她有没有受伤，什么都不问。他知她不稀罕他问。他活着就行。

        林彻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他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停了一息才开口：“遇见风前辈之后，我才知你去了哪儿。他跟我说了那些年的事。说你吃了很多苦。说你在找他之前，差点死在路上。”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王五赶紧闭嘴，把脸别到一边去。

        王五蹲在旁边，看着那几本薄薄的册子，挠挠：“这玩意儿到底有啥用？为啥那么多人抢？”

        那天夜里，月亮很亮，照在山路上白花花的。她让王五在前等着，自己站在路中间，对着后的林子说：“出来吧。”

        一路往南走。走了三天，进了山。山不深，但林密，找个背风的地方歇脚容易。楚寒衣在一块大石后坐下来，从怀里掏出经书，摊在膝盖上翻看。

        楚寒衣没接话。

        林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她想起师傅说过的话。师傅说，这些经书当年了好几套，散落各。后来朝廷觉得留着是个祸害，想收回来销毁，但收不齐，有些落在外，有些被人藏起来，有些连朝廷自己都忘了在哪儿。她知线索，是因为师傅给过她一张单子，上列着几可能的地方。师傅说，这是他年轻时打听到的，不一定准，但可以试试。她这些年按着单子找，有的找到了，有的扑了空。

        歇了半个时辰，两人继续上路。楚寒衣走得快，王五跟得慢，一前一后，穿过一片又一片林子，翻过一又一山梁。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了。

        楚寒衣没说话。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把经书合上，靠在石上。

        王五听明白了，脱口而出：“所以你是捡漏？”

        白天赶路的时候，她偶尔回，林子里什么也没有。夜里歇脚的时候，她刻意不睡熟，竖着耳朵听外的动静。虫叫，风响，远远的狗吠，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人。但她知有人在。那人的呼藏在风里，藏得很深，但瞒不过她。

        那人走到她跟前两三丈远的地方，停下来。

        王五说：“这东西既然这么重要，朝廷为啥不藏严实点？你一本一本地找，他们就这么由着你拿？”

        月光下，一个人从树影里走出来，穿着青布长衫，发束着，脸上带着点笑。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脚印。坑底是的，被踩实了，手指按上去，按不动。她想起昨晚给楚寒衣洗脚的时候，摸到她脚底的茧子，的，一层叠一层。那双脚踩在地上的时候，一定很有力气。不是走路，是把地踩实，是把脚印刻进去。

        又寻了几日，这天傍晚，他们到了一早已无人居住的旧宅。楚寒衣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推门进了书房。

        是林彻的声音。二十年了，她居然还认得。

        她闭上眼，靠在石上，呼慢慢匀了。

        翠儿蹲在那儿，看着那一串深深的脚印，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进了灶房。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余烬还红着，她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照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

        “好久不见了。”他说，声音比当年沉了些，“这些年，我一直有找你。”

        连着几天，那种感觉都在。

房里的火还没生。她该去饭了，该喂鸡了，该过她自己的日子了。

        她低下，看着地上。土路从院门口一直伸向村口，路上有两行脚印。一行深，一行浅。深的是楚寒衣的，浅的是王五的。翠儿蹲下来，凑近了看。楚寒衣的脚印陷进土里，深深的，像用凿子凿出来的。每一步都一样深，一样大，间距都一样。土是的，脚印边缘却没有塌，整整齐齐的，像印上去的。

        这人到底在想什么？对她是种什么感情？楚寒衣懒得想。她早就不把自己当女人了。她是把剑，是个杀人工，活得像行尸走肉。年纪也大了，那些少年人的心思，她不懂，也不想去懂。

        第二个地方是个退隐官员的老宅。她夜里摸进去，书房的暗格是空的。里有张纸条，写着四个字：晚来一步。纸条上的墨迹已经干了，纸边卷起来，不知放了多久。

        王五愣了一下。

        第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