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把她的手整只握在自己
糙的掌心,慢慢
着指节。隔着极薄的宣纸与极静的夜,我都能听见砚台上搁着的小楷笔撞到墨沿,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乔氏愣住了。不是被吓得愣住,是懵。她的脸在那瞬间变得煞白,然后迅速涨红,从耳
一路烧到脖颈。她猛地想抽手,却被他按住,动弹不得。
“你放手。”她压着嗓子,声音抖得厉害,却还绷着二房少
的
份。他没放。
“二少
这几日瘦了不少,手上都
不出肉了。二少爷病着,二少
也跟着熬,小的看着心里疼。”
“你!大胆!”乔氏霍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撞在书架上,“你走——现在就走——”
赵四也慢慢站起来。他比乔氏高出一个
,站得近时,影子能将她整个人罩住。他低
看着她,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已不
是这些日子以来他所扮演的温顺。
“二少
让小的走,小的走便是了。只是走前想提醒二少
一件事。”
“什么事!”乔氏的声音仍高,却已有些色厉内荏。
“世子夫人那房里的事,想必二少
已经知
了吧。怎么,不嫌人多嘴杂?”
乔氏的脸在这一刻由红转白。赵四看着她的反应,没有步步紧
。相反,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给她留出了呼
的空间。
“小的嘴严。这么久以来,一个字没往外说过。不过么——”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古怪,“这嘴严不严,也看二少
。二少
对小的好,小的嘴巴就烙死了,烂在肚子里。二少
若赶小的走,小的出了这府门,喝了酒,可就不知
能不能
住嘴了。”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实话。”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近乎老实。“二少
想想,世子夫人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到时候接生婆一来,稳婆一问,纸终究是包不住火。与其烧到外
去,不如烂在咱这小院子里。只要二少
愿意帮衬着遮掩——”
“我为何要……”乔氏的声音哽住了。她大概想问“我为何要帮你”,但她没有问完。因为她知
答案。
“因为世子夫人待二少
好。”赵四替她把话说完,一字一字都像是早准备好了,“二少
这些日子夜夜睡不着,眼圈快熬黑了,一半是为二少爷,另一半怕是担心世子夫人吧。小的不走,世子夫人的事儿就乱不到二房这边来。这口锅小的替她背着,二少
替小的瞒着。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她知。只要府里不传出闲言碎语,二少爷安心养病,未出世的娃也有个‘世子遗腹子’的名分。不好么?”
乔氏没有回答。她站在书案后,一手扶着案沿,指甲在木纹上划着细微的响声,划了许久才停。然后她慢慢坐回椅子上。她没有再让赵四走。也没有再说一个字。她只是拿起那支小楷笔,重新蘸了墨,在纸上继续写。笔尖落下时,手在微微颤抖,墨痕在宣纸上洇出一小片不规则的暗色。
赵四端端正正地站在她
后,又开始磨墨。墨条转得很慢,声音在静谧的书房里匀得几近安详。
“上回那些太深了,再给小的念一段浅的罢。”
“你还想听?”
“二少
念的,小的都爱听。”
她没有拒绝。她翻开另一页经书,慢慢念出第二段。声音仍轻,仍
,像这初春的夜风拂过冰
的池面。她们妯娌二人,一个在那
以
子为筹码,一个在这
以笔墨为绳索。今夜之后,这张网便将缠住她们两个人,谁也挣脱不开了——因为她们已站在了彼此的
边,成了共同的秘密同谋。
第十章 书斋
自那夜之后,乔氏便不再赶赵四走。
不是不敢,而是没有力气了。她不敢惊动卧病的夫君,也不敢拿大嫂的名节
赌注。更重要的是,她自己心里大约也开始分不清,这泼
每日在书房里磨墨理纸、偶尔站在她
后看字的那些黄昏,到底还剩下几分是威胁,又有几分是她独撑二房门面时,唯一能得到的片刻分神。
二少爷的病仍在反复,太医换了两轮方子,仍不见大起色。二月二十那日,二少爷发了一场急热,烧得人事不省。乔氏在榻前守了一天一夜,水米未进。赵四傍晚提了一壶热粥去,搁在桌上。她没喝。他也没劝,只在书房里坐了一个时辰,替她把散乱的笔墨收好,又把案上那些半干的方子一张张拣起来拿镇纸压平。
他走时,乔氏忽然开口。“你。”她声音沙哑,坐在榻边的凳子上没回
,“明儿还来么。”赵四在门槛上停了脚步。“来。”他说。“小的不来,谁替二少
收笔墨。”
他说的是话家常的调子,好像这书房已成了他该待的地方,好像她问的那句话只是寻常日子的例行问安。他没有说别的,没有带进那些淫词浪语,没有提起世子夫人,没有提那晚他提出的“交易”。他只是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弯腰将门槛上一块松动的木条按实了,轻描淡写地说:“这门槛松了,回
小的拿锤子钉一钉,别绊了二少
。”好像他真的只是这府里一个多
闲事的杂役。
次日,他带了锤子,叮叮当当地钉了好一阵。她坐在书案后。在她背后,他蹲在地上,袖子卷到肘上,锤子每落一下,他的影子便在她背上晃一下。
“好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乔氏回
看了一眼。那门槛果然被钉得平平整整,钉眼上还涂了层薄薄的桐油,光泽温
。她
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
谢,却没有说出口。
二月二十二,乔氏破天荒地让我进书房帮忙搬书。二少爷这几日清醒时想看书,让把架上的《资治通鉴》搬到床前。我应了,卷起袖子便开始搬。赵四也在,他刚送完柴,坐在门槛上喝一碗凉茶。乔氏坐在窗下绣花,银针起落间偶尔抬眼看他一眼,又飞快垂下。那眼神已不再有那晚的惊惶,而是一种极淡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默许,像是这书斋中本就该有这样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喝着他的凉茶,守着她的针脚。
我将摞好的书搬出书斋。出去时回
看了一眼。赵四正端着那只
陶碗,望着她绣架的方向。那眼神我看得清楚——不是欣赏,不是爱慕。是猎人在看一
已入了栅的鹿。
二月二十五,傍晚,细雨。二少爷当日下午咳了一阵,服了药后昏沉睡去。乔氏从他房里出来,
上仍穿着那件沾了药渍的素白褙子。她本应直接回自己屋沐浴更衣,却在廊下站了许久。然后她去了书房。
赵四已在等她。不是她约的,而是他每日这个时辰都会来。
她推门进屋时,他正坐在她的椅子上,小楷笔夹在两指间,有模有样地描一个歪歪扭扭的“永”字。见她进来,他立刻站起来,笔搁回砚台,顺手将那张字纸
成一团。她看见了,但没问。
“二少爷好些了?”他问。
“嗯。”
“那就好。”
她走到案前,拿起墨条开始研墨。她研墨的手法很稳,青葱似的指尖在墨条两侧轻轻夹着,一圈一圈地,墨汁渐渐
起来。赵四站在她
侧,像往常那样替她铺纸。
“今天写什么?”他问。
“随便。”
“那,跟小的说实话——你不想随便。”
她手里的墨条停了片刻。然后她取了一支笔,蘸了墨,在纸上慢慢落笔,写的仍是《心经》。她写到“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那句时,笔尖忽然顿住。赵四站在她
后,看着纸上的字。“这一句念什么?”“心无挂碍。”“心无挂碍。”他跟念了一遍,字音咬得极准,像是私下早练了不知多少遍。
“无挂碍了,便不恐怖了?”他问。乔氏没有回答。他也没有等她回答。他的手指轻轻落在她右肩。那
感极轻,轻得像一片刚落下的梅
,隔着薄薄的春衫,甚至隔着里衣,传递过去的只是一个模糊的温热点。乔氏的肩膀骤然绷紧,但这一次她没有像上回那样
起来。她只是将笔搁得慢了半拍。她低着
,像在研究面前的宣纸。
第十一章 沉入夜色
她搁下了笔,但赵四的手还留在她肩上。
那指腹
粝,隔着春衫薄薄的料子,像一层磨砂石贴着
豆腐。她的肩仍在微微发着僵,但她没有挣脱。她只是低
看着笔架上并排挂着的几支狼毫,好像那是这屋里最值得研究的东西。
“二少
这些日子,肩膀僵成这样。”赵四的声音很低,与她耳边簪着的碎发一起微微拂动,“小的帮二少


?”
“……不用。”
“用的。”他的掌心完全贴了上去。隔着衣料,从肩窝向肩峰,慢慢地推。每一下都像是这把式他已在她背后等了许多日。乔氏的呼
在这一瞬明显重了一下,她的右手还搁在砚台边,指尖隐隐发白。
“你……”
“小的闭眼。”赵四说这话时,语气里竟有一丝不合时宜的认真,像学徒对着师父发誓,“只是
肩。二少
若觉着不适,随时可以叫停,小的立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