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荒井浮手,困兽之争
礼生终于拉着长腔唱罢最后一礼,公鸭似的嗓音刚歇,堂前两排长案的白烛齐齐矮了一截,蜡油缓缓淌下来,积在烛台底座,凝出一团白气。
庭院里跪着的女眷才算得了松快,一个个rou着酸麻的膝tou,三三两两挪步往内院散去。
cu使汉子鱼贯而入,搬木料、抬牲祭,忙得团团转,方才还肃穆死寂的青石庭院,顷刻间闹哄哄一片,烟火腥气杂糅在一起,活脱脱一副现世屠宰场的热闹与cu鄙。
所谓世家祭祀的ti面,原也不过是这般,冷白烛火底下,掩不住一地潦草的俗恶。
xiong口紧紧堵着一团棉絮,龙灵chuan不上半口顺气。
那张黄表纸早被嬷嬷收走,纸上十六个朱砂字却没跟着散,像毒虫一般在眼底、脑子里来回钻,一刻也不肯安分。
她借着那些小厮更换供品的乱劲,把shen子往高墙阴影里一缩,悄悄退出了人堆。
的确,各房自顾尚且不暇,又是祖宗降福的好日子,没人舍得匀出半分心思,专门看guan她这个ding着寡妇名tou的外人。
整座秦府浸在一团疯忙里,龙灵提着裙摆快步穿过了月dong门。
shen后鼓乐唢呐,人来人往的喧扰一点点淡开,刮得发疼的耳gen才算落得清静。
腊月寒风迎面扎过来,直领口往里钻。龙灵长长吐出口闷气,白雾飘在空中,转瞬就消无踪迹。
她神思恍惚地往前挪,不觉绕到一堵常年晒不到太阳的矮墙跟前,绣鞋尖一顿,脚便钉在原地。
眼前是一片枯黄荒草,断墙斑驳,上tou的青苔早就干成了黑渣子,而那口透着古怪的枯井,依旧静静地蹲在最角落的阴影里。
自从经历那些神神鬼鬼的腌臜东西,这口井在龙灵的印象里,一直是一dao说不清解不开的阴影。平日里莫说是走近,便是打老远经过,她也是要主动绕开走的。说来也奇,今日在这满院子唱大戏的当口,她这双脚竟鬼使神差地把她带到了这里。
龙灵稳了稳心神,慢腾腾地挪步走近了,大着胆子低tou看了一眼。
井口上原先压着的那块大青石,不知在什么时候被人挪开了一条宽feng。
俯着石feng望下去,井底积着一层稠暗的红水,不见天光的阴chu1,浮着一层诡异微光。
几日前那场大雨过后,这口枯井便不断渗着这般血水,腥气被冷风带着飘上来,漫过井沿,地底倒像藏了活物,不住吞吐浊气。
龙灵细白的手掌按在冰凉青石井沿,只定定盯着底下一汪暗红。
眼pi慢慢沉得抬不动,紧绷了半日的心神一寸寸散了力气,井底漫上来的腥甜黏气裹着人,tou越来越沉,shen子晃悠悠的,险些栽下去。
静了半晌,井底漆黑深chu1飘来一点声响。
隔了厚厚的土层,只剩一层空dong死寂的调子,在阴风里来回dang,听不清字句,只辨得出婉转拖长的凄楚。
龙灵shen子一僵,方才被腥气熏出来的昏沉尽数散了,tou脑霎时清亮。她仓皇扫过四周,荒草萋萋,断墙冷寂,满目空dangdang的,唯有穿堂风呜咽不止。
她转回脖颈,一双杏眼胶在生满青苔的井口,沉寂片刻,地底的声响再度缓缓浮上来。
“小姐……”
风势稍缓,这声唤听得一清二楚,满是哭腔,细弱得可怜。
龙灵脸上一层薄胭脂褪得干净,嘴chun止不住发颤:“春草?”
一阵冷风扑过来,井底飘出细碎又急促的哀声,一声叠一声。
“小姐……”
“救我……”
“小姐啊……”
龙灵惊得连连后退,绣鞋蹭着干草沙沙作响,脚下断砖一hua,险些被脚底下的断砖绊了个跟tou。
心里分明晓得不该信的,秦家这口凶井不知吞过多少屈死的女子,阴寒积得深重,最擅长仿人声诱旁人靠近。
可春草失踪一事chu1chu1透着蹊跷,她不过在后院刷了几个时辰恭桶,就此凭空没了踪影,偏有几片她常穿的衣料,好巧不巧遗落在井底里……
她无法不信,是这口恶井把春草连pi带骨地吞了。
这件事是她心底最不愿chu2碰,却又避不开的实情。
狂风卷得更猛,井边散落的纸灰一沾chao气便塌作一团,龙灵拢紧厚斗篷,指尖冰凉,深深掐进布面。退至矮墙gen时,井底忽然翻出一连串咕嘟水声,浑浊淤泥底下,似有沉腐重物在拼命拱动。
她下意识缩紧雪白脖颈,长睫不住抖,视线却钉死在井里挪不开。
暗红井水翻涌加剧,浮起层层白沫,一下下砸在青石井bi,闷响钻入耳mo,像有人在底下拿tou撞石。
猝不及防间,一只在水里不知泡得发白浮zhong,瞧不出指纹的妇人手掌,贴着井沿feng隙,幽灵般一晃而过。
龙灵还没来得及回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