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龙灵失神之际，沈老太太已经把铜刀还给了王嬷嬷。

        龙灵膝一，被迫屈膝跪下，在膝盖堪堪要磕上地面的刹那，她透过林立人影、漫天纸灰，往左侧肃静的男眷队一列遥遥望了一眼。

        可目光扫至文末，她的手却僵住了。

        龙灵站在靠东侧的位置，离那张供桌不过五六步远，她瞧得最是真切。望着温热牲血尽数渗进砖里，龙灵心底骤然一寒。

        龙灵回过神，从满脑谜团里挣脱出来，发觉不知何时掌心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她举起油亮龙拐杖，遥遥指向供桌一侧。那空出一方阴冷之地，正对着一座被黑布严实盖住的先祖牌位。

        沈老太太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来，好孩子，站到祖宗跟前去。”

        他们到底在深藏着什么秘密？又到底，想从她这里拿到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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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礼生拉长了嗓子，在烟雾里唱起了第二礼：“献供奉祭，供祖享用――”

        她虽然不懂这些繁文缛节，心里也亮堂得紧。现下二爷三爷都还右边站班呢，怎么排也轮不到她这么一个守寡的小妾来代长房行家礼。

        “龙灵。”

        真相如一口苦水堵在尖，近在咫尺，她愣是半个字也不出来。脑海反复盘旋着师蘅二字，还有钟清岚……那张与师蘅别无二致的面容，金丝眼镜后常年温和，偏偏偶尔透出一星半点彻骨寒凉的眼眸。

        龙灵抬眸扫了一眼，黑布沉沉垂落，寒天里漫出阴霉气，比周遭描金牌位高出大半截。穿堂风扫过，布角微掀，底下黑木棱了一角，上没有字，没有名姓，空什么都没有。

        沈老太太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立到她侧，一只老手已经轻轻搭在龙灵肩。

        着黄纸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纸边被冷风刮得沙沙作响，满院人的目光似无数烧红铁钉齐齐钉在她上。

        话音刚落下，两侧的姨太太少们纷纷投来鬼祟的目光。连翘站在她后一步远，着魔似的抬了手推在她腰侧，龙灵子一踉跄，往前趔出半步，僵在原地。

        三牲鲜血涌而出，却不四泼洒，顺着三砖分淌，转瞬渗入石台深，不见踪迹。

        旁嬷嬷连忙递来一张黄疏文，龙灵指尖哆嗦着接过，低细看，疏文不过短短数十行，开篇小楷皆是祈求家族兴旺、子嗣绵长的套话，例和她未出嫁时在龙家所见别无二致。

        见她迟迟不动，沈老太太慢悠悠上前，手掌带着重力，面无表情地按在龙灵肩骨上。

        纸上朱砂清清楚楚写着她的生辰八字、入秦家的时日，还有刺目的十六字：“愿以此，奉侍宗祠，广育子嗣，以先灵。”

        龙灵只觉浑似被文火慢烤，秦家内外百余冰冷目光沉甸甸压向她。黏腻阴寒的视线搅着她，绣鞋里双脚僵发沉，提线木偶般缓步前移，末了，停在尚弥漫着血腥气的供桌前。

        那空空，钟清岚从到尾都没上一面。

        第三礼将至，礼生朝龙灵这边看了一眼，大声：“三，代读疏文――”

        她从怀中抽出帕子，慢条斯理拭去指间的血污，旋转，昏花老眼扫过右侧一众女眷，将目光牢牢落在龙灵白净的面颊上，久久不移。

        “长房福薄，霄声与如意接连仙去，”沈老太太往前挪了一小步，脸上的褶子从嘴角扯开来，“你虽与霄声缘浅，到底也是我秦家明媒正娶的新妇。今日大祭祖，长房总不能空着，你便代长房行这趟家礼吧。”

入羊腹，最后一刀割断公鸡。

        不知为何，龙灵脊梁骨莫名麻了一下。

        “好孩子，秦家来年的福气与香火，可全仰你了。”

        想起昨夜祠堂大阵中晕开的诡异纹路、库房青砖上渗人的印纹、被禁锢的婴灵、密室里一张张复刻相同的画像，尽数涌上心。

        此地宛如一心妆饰的陈年尸，外表红妆彩饰、光鲜夺目，内里早已腐朽溃烂，积满腥臭脓血。满府众人，上到不可一世的老太太，下到灶披间里烧火的使婆子，都在心照不宣演戏似地维持着这副光鲜烂。

        她抬眼重新环视这座秦家大院，从这场祭祀戏台，到院中一众妆艳抹的妇人，弥漫着大厦将倾的颓败死气。

        院中烟气蒸腾，黄表、金银纸钱漫天飘飞，两名壮汉整箩将元宝倾入齐腰深的火盆里，火苗顿时窜起三尺高，噼啪灼烧不休，重黏滞的纸灰味裹住鼻尖，几乎盖过青铜鼎中沉香的意。

        唢呐尖声再起，全院众人二次俯首叩拜。龙灵周遭尽是阴寒，她只得沉沉弯腰，心底翻涌的不安如坟青藤，丝丝缕缕缠紧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