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前的白色菊已经被得不成样子，眼睛红得像两颗桃，眼眶里全是血丝，像是把一辈子的眼泪都干了。她冲到隋致廉面前，没有说一句话，抬手就开始拼命地捶他的口。拳砸在他锁骨上、肩膀上、口上，一下接一下，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力。

        “你为什么不愿意！你只要去找滕家，你只要去！”关罄繁的拳一下接一下砸在他口，声音已经嘶哑得变了调，“舶運在和滕家合作，你们家在滕家的生意桌上是有位置的！只要你去！你只要去了他们就会放过年文裕！你为什么不去！！！”

        隋致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有回答，只是挂断了电话。

        “为什么不接电话！你为什么不接电话！”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我让你去疏通关系你为什么不去！我说了不让他去矿区！我说了让你阻止他！”

        关罄繁。

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只是在“砍断”两个字上，轻轻咬了一下音节，“年文裕的死，至少能让这条线浮出水面。他这条命，不会白费。”

        “就为了你那个把你当工的爷爷？就为了你们隋家那条狗屁不涉政的家训？你眼睁睁看着他死——”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咙，然后她猛地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刺进他的瞳孔里，“你怎么可以眼睁睁看着他死！”

        他停顿了一下，电话里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然后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上了一种推心置腹的亲昵：“老隋，你手里有没有年文裕留下的东西？文件、录音、账本——什么都行。交给我，我能替你个顺水人情，把他那份仇一起算了。你留着那些东西，不过是扎在自己心里的一刺；你给我，我能让它变成一把刀。”

        隋致廉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低下，看着关罄繁颤抖的后颈，看着她发间那朵已经蔫了的白色菊，忽然想起年文裕说过的

        甬很长，也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墙之间来回弹，像某种迟钝的心回声。他走到一半的时候，一个影忽然从尽冲了过来。

        他到的时候，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天蓝得刺眼，阳光亮得让人睁不开眼，和那年送机时一模一样的天气，也和今天他和关罄繁等蒋明筝她来接他们一起去助农基地一样温和。可那天，他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那扇灰色的铁门，忽然觉得脚步有千斤重。他不知是什么驱使自己往里走的，也许是某种本能，也许是比大脑先出了反应。

        隋致廉望着窗外平静的利特河，忽然觉得很冷。盛则的话句句在理，每一个字都挑不出病，可正是这份滴水不漏的逻辑，让他感到一种难以理解的荒谬。年文裕的死在盛则嘴里，变成了一笔可以计算的账目，一个可以用来交换的砝码。

        他忽然想起年文裕说过的一句话：

        “盛则和你不一样，你们不是一路人，离他远点。”

        隋致廉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那些拳砸在自己上。

        她的嘴在哆嗦，整个人都在发抖。然后，像是所有的愤怒在一瞬间被抽空了，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人：“你知吗……他的没了。”

        她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泪水混着眼角的血丝一起下来：“他们不在乎……他们不在乎他少了什么……可我在乎……我在乎啊……”

        她的声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锯在空气里。

        “挖出来、挖出来的时候……”关罄繁的声音碎成了无数片，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顺着他的了下去，膝盖重重地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她没有站起来，双手死死攥着他的，指节泛白，“他的都找不到……我求他们找，我跪在地上求他们再挖一挖……他们、他们不帮我……”她把额抵在他的膝盖上，声音从齿里挤出来，“他们说，矿里谁不是缺胳膊少的，让我签字，让我认领，让我赶紧火化……可年文裕不是‘谁’……”

        从瑞士转机，辗转了两天，落地时已是深夜。他租了一辆车，沿着山路往莱市殡仪馆开。一路上他什么也没想，什么也不敢想。他只是反复咀嚼着盛则那句“顺水人情”，原来在有些人眼里，朋友的死不过是一枚可以用来交换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