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蒹听见“原始中文语境”几个字，心里那学术神经一下被拨动了。

        陈霆宇这时才真正看向她，那一眼很短，却带着一种学术场合里训练出来的锐。他显然已经从小林教授那里听过她的名字，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并没有那种看“漂亮女生”的轻浮，反而像是在确认一个可能有共同研究语言的人。

        “我没有。”他小声说。

        “很厉害。”青蒹很自然地回答，“而且他研究方向和我有点重合，也对本草、汉方、植物提取物感兴趣。今天聊了几句，感觉他看问题很准。”

        “Exactly.”他说完，又笑着改回中文，“抱歉，习惯了。”

        她点：“确实。很多词直接翻成英文会丢东西。比如‘清热’、‘祛’这种概念，如果不回到原本的医学系里，很容易被翻得很奇怪。”

        骏翰探：“哪里来的？”

        “很厉害？”他问。

        普林斯顿。

        骏翰一怔，这句话他们很久没提了。

        “嗯。”青蒹很坦然，“很厉害。”

        青蒹干手，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的腰：“你怎么这个反应？”

        陈霆宇眼睛亮了一点。

        这个词他当然知。语言学校里那些家境好的同学聊起美国名校时，总会提到它。和东大一样，是那种听起来就很远、很亮，也很不属于他的人生的地方。

        青蒹也笑了笑：“没关系，我听得懂。”

        青蒹一边收讲义一边说：“因为他提的问题很准。”

        这一幕落在旁边的小野寺和森下眼里，倒像是两个人忽然切进了一个别人不太能完全听懂的频。不是暧昧，而是一种知识上的迅速接轨。小野寺后来偷偷跟青蒹说：“文さん，你和陈さん讲话的时候，好像一下变得很兴奋。”

        陈霆宇眉梢微微动了动，像是觉得这个答案有意思，却没有立刻追问，只是笑了笑：“那以后可能要麻烦你。我看一些汉方和本草相关资料时，常常觉得日文转述和英文研究之间有些层次不太一样，原始中文语境很重要。”

        青蒹没有立刻说话，她把脸贴在他背上，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又开始拿别人的尺子量自己了。”

        骏翰“哦”了一声，低继续搅汤。

        “他很厉害吧？”

        骏翰把火关小，低看着锅里翻起的小泡泡，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闻到了那种熟悉的、很讨厌的自卑味。不是对陈霆宇这个人有敌意，而是这种人太完整了。港岛背景，英语利，美国名校，学术成绩好，被交换到东大，研究方向还能和青蒹聊得上。相比之下，他的一天是语言学校、蓬莱阁、控肉锅、日语作业，还有洗到发红的手背。

        青蒹愣了一下，也用普通话回答：“算是。出生在大陆，后来在台湾长大。”

        “港岛人。”青蒹去洗手，“叫陈霆宇，英文名  Kevin，比我大九岁，从普林斯顿交换过来的。”

        “文さん？”他用普通话问，“你是中文母语者？”

        晚上回到小公寓，骏翰正在厨房里热蓬莱阁带回来的汤。屋里有控肉卤汁和味噌汤混在一起的香气，青蒹脱鞋进门，把包放下，随口说：“我们实验室来了个交换研究生。”

        青蒹点：“はい。”（好的）

        小林教授大概也想到了这一点，介绍完以后，转对她说：“文さん，你之前不是一直对汉方和药用植物很感兴趣吗？有些资料之后可以和陈さん交。”

        骏翰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走的路有一分重合。

        她说这话时没有别的意思。对她来说，厉害就是厉害，值得交就是值得交。陈霆宇的出现，像是在她前面打开了一扇更高一点的窗，让她看见自己正在走的这条路还能通向哪里。普林斯顿、东大、交换研究、英语论文、传统药物和现代药理之间的桥，这些东西聚在一个人上，很难不让她感兴趣。

        她喜欢这种说法，不是把“东方草药”当成一种神秘的文化装饰，也不是把汉方、药草、古书简单压扁成几组英文关键词，而是意识到语言和语境本会影响理解。这个人确实不是随便来混交换履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