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骏翰也没抬，“日本超市买的。”

        骏翰低看着她握住自己的手。那双手以前替他画过、写过信、跑过材料、寄过明信片，现在又这样捧着他被热水和刀柄磨的手，像它们也是什么值得珍惜的东西。

        “不是鲅鱼。”骏翰把剁好的鱼肉掺进猪肉馅里，又把葱姜水一点点打进去，“买不到你们辽宁那种，就用这边肉细、味淡的白鱼来替。单用鱼肉怕太散，也怕没油水，所以掺了一点猪肉。”

        他忽然觉得，这场风波真的可以过去了。不因为他们终于知青蒹是谁，也不因为他们短暂地闭了嘴，而是因为他在那家小小的台餐店里，第一次很清楚地知了自己能站在哪儿。

        青蒹愣了一下：“你买鱼了？”

        **

        吴老板嘴上还是：“还早。”

        2005年的农历年很快到了。

        东京的冬天又冷下来时，骏翰已经不再像刚来那样，一出车站就分不清东西南北。他的日语还是带着一点澎湖口音似的笨拙，可问路、点餐、上课、和客人寒暄，都已经能应付。语言学校还剩下一年就可以毕业，他的生活也终于有了固定的形状，早上去学校，下午去蓬莱阁，晚上回那间小公寓，等青蒹从实验室回来。

        “嗯。”

        鱼肉和猪肉被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慢慢搅上劲，葱姜水一点点吃进去，腥味被压下去，鲜味却浮了

        他其实在超市挑了半天。鲅鱼是买不到的，东京的冷柜里一排排全是他一开始看不太懂的鱼名。最后他买了两盒打折的鱈鱼肉，又咬牙添了一小块真鲷。鱈鱼肉细、味淡，真鲷清甜，虽然都不是辽宁人包饺子最惦记的鲅鱼，却也算是日本这边能找到的白鱼里最稳妥的替代。

        青蒹低了茶，笑意淡淡的：“震惊什么。那些奖又不是昨天晚上突然出现的。”

        这一年里，他变得最多的其实还是厨艺。吴老板一开始只说让他帮忙，后来不知不觉，后厨很多事已经离不开他。有他在，老夫妇的儿子周末都不必再赶来帮忙了。骏翰力气大，一袋米扛起来稳稳当当；刀功又好，肉切得规整，菜切得利落，连吴老板最挑剔的五花肉，他也能分出哪块适合控肉，哪块适合切丁卤肉。

        除夕那天，青蒹从学校回来得比平时早。她推门进屋时，小公寓里已经有热气，骏翰站在小厨房里，袖子卷到手肘，正低剁馅。旁边放着一小盆面团，另一边是剁好的猪肉，还有一碗细白的鱼肉。

        骏翰每次都会立刻应声。那一声“好”答得很稳，像他终于在东京找到了一个可以站住的位置。

        不是站在青蒹的光的后面，是站在灶台前，站在火和刀之间，站在一盘热气腾腾的菜后面。

        青蒹抬眼看他，这句话他说得太自然，反而让她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别人查到她的履历，会惊讶，会尴尬，会重新调整对她的态度。只有骏翰，从到尾都不是因为这些东西才觉得她厉害。

        更难得的是，他不只是手快，也开始真的懂火候和调味。锅里那点细微的变化，酱汁收没收到位，肉有没有过，油温适不适合下猪排，他都能一点点摸出来。

        “你的画。东京、北京、纽约那些奖。”骏翰说到这里，看她一眼，“他们好像很震惊。”

        2004年一转眼就到了年底。

        可到了忙不过来的时候，他喊得最顺的也是：“阿翰，控肉看一下。”

        吴阿嬷有时站在柜台后看他，忍不住笑：“阿翰现在很像我们店里的半个儿子。”

        只是日本的寒假和台湾、澎湖那边的过年不一样，青蒹和骏翰都没能回去。青蒹的课业和实验安排压着，骏翰也不好在蓬莱阁最需要人的时候请太久的假。于是这又成了他们两个人单独在外过的第二个春节。

        青蒹站在小厨房门口，看着他低搅馅的样子，忽然安静了下来。

翰把这件事讲给她听。她正在喝热茶，听到他们回去查她名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有点好笑：“他们还真去查啊？”

        “我也这么想。”骏翰说，“你本来就很厉害。”

        “查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