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板从后厨探出来，手里还拿着汤勺：“东大的小姑娘喔？今天不忙啊？”

        青蒹伸手把他按回去：“第一天，睡就睡了。又不是叫你来东京第一天就上工。”

        青蒹把桌子干净，正要起去洗碗，骏翰却先一步把空盒子和碗都拿了起来。

        青蒹也笑着鞠了一下躬：“吴阿嬷，午安。”

        骏翰嘴角动了动：“嗯。”

        那句国语一出口，吴老板的眉就挑了一下：“台湾来的？”

        “哟。”青蒹靠在门边看他，“东京留学生很自觉嘛。”

        骏翰抬看她：“好”。他答得很快，像这件事已经落进他心里了。

        骏翰声音还有点哑：“几点了？”

        “对。”青蒹笑着抬看他，“很有纪念意义吧？”

        “我来。”

        “快十一点。”

        骏翰看了她两秒，才慢慢放松下来。青蒹笑了笑，把讲义合上，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嘴角：“欢迎来到东京懒觉生活。”

        青蒹牵着他的手，带他穿过几条窄巷，绕到东大附近。

        第二天上午，骏翰睡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懒觉。

        她把碗筷收起来，低声说：“那你去学。以后给我吃。”

        “你常来？”

        “就在前面。”她说，“店不大，但是味还可以。”

        老夫妇这才把目光落到骏翰上，骏翰立刻有点紧张，规规矩矩低：“老板、阿嬷好。”

        “你刚下飞机。”

        “不常。”青蒹很诚实，“我太穷了，下馆子次数屈指可数。这家店一共就来过三次。”

        “想得美。”青蒹翻下床，“我平时这时候已经在学校被实验课折磨了。”

        “第一次是我刚来东京不久，想尝尝台餐对不对味，就进去吃了一碗卤肉饭。老板和老板娘听我会讲中文，就聊了几句，他们知我是东大学生，就记住我了。第二次是带小野寺她们来吃，她们很喜欢卤肉饭和蚵仔煎。第三次就是昨天，给你打包。”

        骏翰把碗端进小得只能容一个人转的厨房，回看她一眼：“苹果妈妈小食堂出来的。”

        下午出门时，街上还残着水汽。文京区的巷子被雨洗过，柏油路面漉漉的，墙边的盆栽叶子上挂着水珠。东京的秋天不像澎湖那样有海风一路横冲直撞，雨后的空气反而显得有点沉静。骏翰穿着青蒹让他换上的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色外套，发也重新整理过，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刚下飞机时清爽许多，只是走在陌生的街上，眼神还是忍不住四看。

        **

        “所以我吃的是第三次。”

        这半年来，他几乎没有睡过这样松的一觉。在澎湖时，他每天不是被店里的声音叫醒，就是被心里的事压醒，护照、签证、语言学校、兵役、青蒹的信，一桩桩全悬在上。到了东京的第一夜，明明床很小，小到两个人抱在一起睡，稍微翻个都要撞到墙，可也正因为小，他反而睡得格外踏实。

        这一觉醒来，已经快中午。青蒹比他早醒，正趴在他旁边看讲义。骏翰睁开眼的时候，先看见她的肩膀，再看见窗外灰白的天。东京昨晚下过雨，玻璃上还挂着一点水痕，房间里有气，却不冷。

        “今天下午有一点时间。”青蒹说着，把骏翰往前带了一步，“我带一个人来，他想要面试您这里的工作。”

        骏翰低看她：“三次就跟老板很熟？”

        “你平时也这样睡？”

        他一下想坐起来：“这么晚？”

        “

        蓬莱阁?宝岛小吃就在街角，门面不大，招牌有点旧，红字写着“台湾料理”。玻璃门里透出色的灯光，店内只摆了几张桌子，墙上贴着台北、日月潭和阿里山的旧海报，角落还挂着一串小小的红灯笼。门一推开，卤肉、油葱酥和热汤的香气一下扑出来，骏翰几乎是本能地停了一下。

        柜台后面，吴阿嬷正在碗，抬看见青蒹，立刻笑起来：“文小姐，今天又来啦？”

        青蒹窝在他怀里，发蹭在他下巴边，两个人上什么都没穿，被子里却得很。骏翰半夜醒过一次，睁眼看见她就在自己口前，呼很轻，手还搭在他腰上，那一瞬间他甚至没敢动，只是低看了她很久。后来困意重新涌上来，他把人往怀里拢了拢，又睡了过去。

        青蒹笑了，感觉结束了半年的专业孤儿生活，家又到了边。

        “醒啦？”青蒹偏看他。

        这味太熟了，不是苹果妈妈的味，却也是台湾人的厨房味。酱油、猪油、红葱、米饭和高汤，把东京街那陌生劲一下冲淡了不少。

        “那也不能第一天就让你洗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