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大衣口袋里，又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克莱恩不可能知那封电报，电报是加密的，密钥只有保安局通讯有，鲍曼还没回复，灰狗还没回来，一切都在半空中悬着，克莱恩不可能知。

        男人缓缓转过，巷子里空无一人，公文包还搁在后座，搭扣反着灯的黄光，正在这时，突然听见后的脚步声。

        这片街区他很熟悉，从这条支巷的尽绕过一片废墟，就是弗兰齐斯卡公寓的后门，他可以跑回去，锁上门，打电话叫保安局的值班队来，叫巡逻队来。

        正在这时，那高大男人向前迈了一步，靴踩在碎砖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还是梧桐树下的老位置，引擎没熄，排气吐出的白气一蓬一蓬散开。

        晨雾在两人之间扯开最后一层薄纱，金发蓝眼，轮廓分明如雕塑，这张脸从阴影里浮现的刹那，基尔曼斯埃格浑血凝固，双目骤然放大。

        思绪落定，他便迈步从巷子里出来，薄雾未散，整条街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寂静里，他一眼看见了那辆黑色欧宝。

        司机背对着他坐在驾驶座上，肩膀轮廓一动不动，沃尔纳这蠢货大概又在捣鼓收音机，好像能在短波里找到什么比军事进行曲更有趣的东西。

        昏暗里，司机两手搭在方向盘上，垂着，下巴抵在口，像在打盹，又像在看收音机，但收音机关着，中控台上的绿色指示灯没亮。

楼梯间尽的窗开了一条，冷风灌进来，得窗框磕着墙面。

        基尔曼斯埃格转逃，却发现退路已被两名黑衣人彻底封死。

        周围没有人，没有灯，没有铲煤渣的老，只有他自己重的息和安哈尔特火车站的汽笛。

        忘了关，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继续往下走。

        基尔曼斯埃格拉开车门。

        基尔曼斯埃格面色霎时煞白，拐进最近的岔巷，跑到一半却撞见同样的黑衣人，又魂不守舍地扎进另一条小巷，冷空气像刀片刮着咙。

        抬时，竟见有人立在路中间，一黑大衣，型高大如黑森林神话里的阴影武士，晨雾里看不清脸，那人正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他没立刻出来，站姿也不像刚在温柔乡里待了一夜的男人，肩膀绷着，目光从巷口扫回车旁，从左到右，来回几遍。

        顷刻间，后颈凉得像被冰水浇过。

        那里也有一个人。站在墙阴影里，一手插在袋，另一手握着枪，肩上落着薄薄的雪，分明已经在这等了他很久。

        他猛然往外一，踉跄数步，车门玻璃映出自己此刻的脸，法令纹比任何时候都深，双目圆瞪，脑海里像有两队人在同时开火。盟军？英国人，苏联人？克莱恩的人？不对。

        可他的手指在发抖，能在凌晨巷口杀人而没有任何动静的，绝非普通的盟军间谍。

        到办公室后，离总早会还有好一会儿。在那之前，得先给鲍曼办公室发一封电报，“份存疑”不够，敲门砖太敲得才不够响，得换个别的，比如“间谍罪嫌疑，证据确凿。”

        环顾四周，这是一片被炸毁的公寓楼，焦黑的房梁犬牙交错，断裂的楼梯悬在半空摇摇坠。

        在保安局干了那么些年，这是早养成的习惯，出门之前，先看街上有没有不该在的人。海德里希教他的。

        他被钉在原地，肺得像被火烧过，双抖得半步都迈不出去。

        是军靴踩在薄冰上那种极细微的嘎吱声。

        可跑过拐角的一刻，基尔曼斯埃格心脏瞬时停。

        沃尔夫在下午之前会回电，一旦他拿到了那个助教的证词，就附上一起发过去，到时就不是“份存疑”了，是人证物证俱全。

        司机额角破开一个狰狞血，边缘结着暗红色冰碴，血淌下来，沿着耳廓一直到制服领口，黑色布料已经被浸透了。

        巷子很窄，雪末从晾衣绳上簌簌落下来。

        男人转，往菩提树大街的方向跑，往有人的地方跑。鞋踩在薄冰上打，他险些摔倒，扶住排水才稳住自己。

        刚挨到座椅，一烈的铁锈味扑面而来，脑子比眼睛更快，不是漏油，油不是这个味。

        基尔曼斯埃格皱起眉，按开灯的一刻，呼骤然滞在当场。

        他盯着看了两秒，忽然想起昨天下午，是自己打开过这扇窗，因为楼下铲煤渣的老又在楼抽烟，烟味一直飘到他门口。

        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