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遗书，一封交给岳凉，一封交给周潆，一封交给姚涵。有意料之外，却大还是意料之中。

        等到他上完早朝回来，那戾气有增无减。女内侍们便面如死灰——定是大臣招惹他了，可恨却要拿他们出气。

        秋心掩口：“郎中哪里是己人。”

        侍卫随口问：“府上不是有郎中么，怎么就要秋心姐姐亲自去买药？”

        严夫人着香，只觉如握烙铁，分外棘手。

        却是没人晓得，就在杨进离城之时，金陵乌衣巷中，有人也正在想方设法送自己的婢女出府。

        她六岁卖到到尚书府为婢，自幼便比同龄人都更机灵些。眼下小姐给她一个香，叫她即刻带给父亲，虽未透究竟是何事，但既然不能正大光明出府，要报知的还是严尚书而非严夫人，那便定然须得慎之又慎，说不得是与家命都有牵扯的。

        是以一路提心吊胆到了尚书府，自后门入府后便直奔夫人——尽小姐要寻的是老爷，然则主母毕竟是主母，此事还是须经主母走一，方才不至于有闲话。

        秋心颔首微笑，羞怯温婉。

        严夫人瞧着香上那个小巧玲珑的“清”字，终是轻声叹一口气。

        “是。”丫领命去了。

        众所周知，说是说过招，其实便是内侍单方面挨打罢了。天子在前，还能还手怎地？只有抱鼠窜，盼官家打得轻些罢了。偏偏这还没法说官家暴，毕竟天子是要习武强健，找人陪练而已，也没说不可还手，不过是内侍审时度势，只能说一句“官家不愧是官家，文武天下第一，小的望尘莫及”而已。

        严夫人问明缘由，收了香，便要秋心立刻出府。秋心知是为了不惹陶府疑虑，当下也无闲话，出府便去了药铺，抓了些补阴益气的药材，而后忐忑回到陶府。

        －

        公相府，偏门。

勤王之事会有他人作最后一搏，与他们再无干系。出城可选北面玄武门或南面朱雀门，玄武门是卢掌，朱雀门则门禁松散，是袁岫也能打听到的。

        出了门，侍卫目送秋心转过街角，复又叼起一枯草倚回门边，百无聊赖。而秋心却是走出一条街后，回扫了一眼。

        不知他写遗书时，想到些什么？

        侍卫面上顿时出某种猥琐笑意，好在倒也爽快开了门：“只有秋心姐姐才是己人。”

        苦恼的是女儿知轻重的沉稳子——她原本心许何素，当年婚约成时不知有多欢喜，后来何家生变，她父亲废了婚约，将她嫁给陶相之子，她极是失落，却也未有怨言，不显于色——眼下这般来急寻父亲，定不会是为了说什么私情。不是私情，那就是公事了。

        “夫人，可要用盏茶？”自有察言观色的丫笑岔开话题，以解夫人忧心，“老爷当值，还需过些时刻方能回府。”

        可她一个女子，一个养在府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子，能有什么公事？

        外界看来，不过是无风无雨又一日。皇帝边的近人却是嗅出些不同寻常的味来。

        公相府的人并未跟来。

        ……还急成这般。

        严夫人苦笑一下：“那便备盏莲子茶来。”

        严夫人这厢却是陷入苦恼之中。

        小皇帝高寅今日一早起来，便眉紧蹙，一脸戾气，女内侍见了便是战战兢兢，大气也不敢出。小皇帝这两年脾气日差，有时简直像得了失心疯一般，看树叶子多长了两片也要暴怒，不知今日又要发什么神经，要叫谁遭殃。

        若皇帝没有斩他，则可在金陵少待，陶悯举事时，或能相助一二，尤其是汪臻——万军之中取首领项上人这等事，最适合汪臻不过，只须得听岳凉命令行事，不可擅作主张。何素说到此时，袁岫心中一紧，因他原本是要汪臻护着两个弟子逃命的。然则转念一想，何素同意带他四人来金陵，为的不就是派上用么？当初也问了是否有后顾之忧，可愿拼却一死，事到临若不能人尽其用，未免失之优柔。

        城之中，并不如外界看来这般平静。

        不料这回却是有个闲事的。

        她脚下方向当即一变，穿过街边一条小路，折向了礼尚书府。

        其间，陈青阳与杨进两人主要是充作联络人与证人之用。譬如此刻杨进这趟出城之行。

        不过这只是说与他们听的安排。他们所不知之，所谓的“自会有人作最后一搏”，所谓的“或可相助一二”，这“有人”和这被“相助”的，便是何素另外的安排了。

        而后皇帝果然提溜了一个运气不大好的内侍去演武场过招。众人惟有默哀。

        “少夫人不适，遣家去买几服药来。”望来十六七岁的少女向门卫微微福了一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