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娘心口骤然一紧，忐忑：“那你……”

        他并没有得到真正来自亲人的爱，甚至也从未拥有过。他只是被重新待价而沽。

        可她也知，这不是三两句话便能劝动的事。毕竟她没亲历过他的苦楚，这些劝的话也不过是泛泛空言。

        他边浮出一抹讥诮冷笑：“幼年旁人欺我，不过嫌我碍眼。后来我替商号办事，清查私账、截断不少族人财路，得罪了一众事商。若我再度落回他们掌心，未必还会留我一条活路。”

        “转折是在十二岁。”他抬起手，指尖虚虚碰了碰自己的眼角，“那一年，我的瞳色渐渐透出绿色。”

        玉娘垂眸望着篝火，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抬眼看向玉娘，浅绿眼眸被火光照得异常明亮。

        “你失踪以后，他一直替你压着消息，又四想办法找你。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才冒险来求我，让我去总督府找齐亚德借人。”玉娘，“若他只把你当作可以牟利的家主，趁你不在另投旁人便是，何苦这样奔走？”

        “我学得很快。账册、商路、各地税吏的脾，我都过目不忘。他们见我可用，便陆续分派商号棘手事务由我置。”

        玉娘看他一眼，竟一时无话可说。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是宽他？亦或是佯装无事？

        “唯有如此，我的命运才不会再任由他人来掌控。”

        哈立德垂眼看着火堆，神色晦暗难辨：“此刻的忠心，也未必不是因为更长远的利益。”

        玉娘听得心口发紧，哈立德却仍旧平静。

        他冷嗤一声：“康家借我牟利，替他们挡祸，理那些旁人束手无策的麻烦，却从未想过让我继承家业。在他们眼里，我恐怕是康家一想要抹去、却又不得不容忍的污点。”

        他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与己无关的旧事：“我小时候住在后院靠库房的一小院。衣食、炭火、节日里的干果和新袍子，一样不少。可我不能去正厅学账，也不能进火祠旁的书房听长辈议事。仆役可以怠慢我，族中子弟可以拿我取笑，账房与护队里的旧人见了我，也只当没看见。”

        玉娘闻言抬，猝不及防撞入他眼底，竟看得怔了一怔。

        哈立德看向她。

        李玹。

        她拨了拨火堆，忽然问：“那阿扎尔呢？”

        哈立德不置可否。

        “康氏血脉里常有这样的瞳色，父亲年轻时也是这样的颜色。自那以后，族人才勉强认可，我也许真是巴赫拉姆的儿子。”

        玉娘忍不住叹了口气：“照你这么算，世上便没有一个人值得信了。”

        火光落入他浅绿色的瞳孔里，像冷泉底下沉着一点未熄的火。

        好在哈立德倒似全不在意。他低笑一声：“我？一个血统不明的稚子，就被丢在康氏自生自灭。”

        哈立德只觉这个问题太过天真。

        玉娘忽然明白了许多事。

，便是我。而后她抛下我，和那个游诗人私奔了。”

        “父亲把我从偏院带出来，让我进账房，跟着商队事学账册、货单、关牒与列国语言。”哈立德扯了扯嘴角，“他从没有想认我这个儿子。大约只是觉得，我上既有康氏血脉，用起来总比外人放心些。”

        “所以我没有退路。账册、货栈、护队、关牒和商路，凡目之所及的一切，我全都要攥在自己手中。”

        她抬眼问：“所以你当初那样轻鄙我，是因为你母亲的旧事？”

        “康氏不缺那口饭吃。”他淡淡，“只是也没人喜欢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尤其我的存在，本就是一桩家丑。”

        他这样坦然认下，倒叫玉娘不好再咄咄人。

        火光在他眼底晃了晃，似乎更盛了些。

        玉娘轻声询问：“这样小的幼儿，能独自平安长大么？”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尚有价值时，他们才容我立足。可一旦失去用，下场可想而知。”

        难怪初见时他那样针对她，难怪他不肯轻易和人示弱，难怪他总是不相信别人的真心。可纵有万般苦楚为前因，也不能成为迁怒旁人的理由。

        这是玉娘一回听闻他的汉名。

        哈立德愣了下，随即点：“是”。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玉娘却听明白了。

        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么：“不过也不能说她什么都没给我留下。她还给我留了一个名字，李玹。”

        火光了一下，那句话也随火屑一同消弭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