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能看清脚下路的走向了，地面上有大块大块的裂

        纹，裂里长出了草，又被踩扁了，说明有人经常走这条路。

        单元门口没有灯。他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找到了门把手，拉了一下，门开了。

        里面是黑漆漆的楼，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他用手机的光照了一下——楼梯

        ，水泥的，台阶边缘被无数双脚磨圆了，反出一层暗沉的光泽。墙角堆着不知

        谁扔的纸箱和矿泉水瓶，上面落满了灰。

        他开始往上走。第一级台阶踩上去的时候，鞋底下发出了很响的“咚“的

        一声，是鞋底和水泥台阶撞击的声音。这个声音在黑漆漆的楼里来回弹了好几

        次，从这面墙弹到那面墙，又从天花板弹回地面，像是有人在他后跟着他走。

        他下意识地把脚步放轻了，前脚掌先落地，再慢慢放下后脚跟，像猫走路那样。

        但他知这个小区几乎没有人住，萧沁雪说过，这栋楼只有一楼和六楼有人，中

        间的四层都是空的，他不用这么小心。

        但他就是走得很小心——二楼拐角。三楼的台阶比下面两层都陡，每一步迈

        上去大都要抬得更高。他的呼开始变了，不是累，是心一直下不来。他

        能听到自己的心声，“咚、咚、咚“的，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

        个。他的耳朵里嗡嗡响，像有很多只小虫子在耳里面扇翅膀。他停下来靠墙站

        了一下，用手背了额上的汗。

        三楼到四楼拐角的墙上有人用黑色记号笔写了几个大字——“欠债还钱“

        。那个“债“字的偏旁写错了，应该是单人旁却写成了双人旁，像是写字的人也

        不太识字，照着别人写的样子描的。墨水的痕迹已经很淡了，被水浸过，模糊成

        一团暗色的印子。江屿没有多看，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楼梯的尽——四楼的入口

        ，有一从走廊尽窗透进来的光，很弱，但在黑暗的楼梯间里就是唯一的光

        源。

        他上去了——四楼的走廊很长，从这到那大概有二十来步的距离。走廊

        的地面上铺着那种老式的水磨石，白色底子上嵌着绿色和黑色的小石子，表面被

        磨得很光，在走廊尽的光线下反出一片暗淡的光泽。走廊尽的窗开着

        ，夜风从那里灌进来，得他的贴着，又在后关上，布料在风中发出轻

        微的“噗噗“声。

        他看到有一扇门的门下方透出了一条橘黄色的光线，细细的一条，在地面

        上铺了一小片，像有人用剪刀在地面剪出了一条窄窄的隙。光线很细，但在这

        条黑漆漆的走廊里已经足够亮，亮到他能看到光线里面漂浮着的细小的灰尘颗粒

        ，那些灰尘在光里慢慢地、上下左右地飘着，像是在另一个维度里舞——那是

        401号房间。

        江屿站在走廊的拐角，没有立刻走过去。他后背靠着墙，凉的水泥隔

        着衣服贴着他的肩胛骨，凉意从肤一点一点地渗进去，像是有人在用一冰棍

        在他的后背上一一地画线。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伸进兜

        ，摸到了手机。

        他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然后用指纹解了锁，屏幕亮了

        。他的手心全是汗，指纹解锁失败了两次，第三次才进去。他找到相机，切换到

        录像模式。红色的录制按钮在屏幕上等他按下。他把手机握在手里，手指悬在屏

        幕上方一厘米的位置，没有按下去。他先要把耳朵贴上去听一下，确认里面有人

        ，再开始录。

        “应该是这里了。“

        他朝401走过去。

        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的声音被他控制到了最小，但在这条空旷得只剩下

        风声的走廊里，那一点点声音还是被放大了。他不走了，他的鞋尖停在了离那扇

        门一步远的地方。他伸出右手，手掌握住了门把手。黄铜的凉意从掌心传过来，

        他攥紧了，试着转了一下。门把手转了半圈，

        “咔哒“一声轻响。

        但门没有开。他又用力拧了一下，把手转到了底，门板纹丝不动。他把肩膀

        上去推了推，木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咚“，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抵住了——

        锁着的，推不开。

        他皱了一下眉。

        “呵，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江屿发出一声极其轻蔑的嗤笑，眼中闪烁

        着阴鸷的光，“即便是躲起来打飞机，也还记得要把门锁死吗？是怕你那副对着

        视频发情的蠢样被别人看到？“

        他并没有离开，反而出了一种近乎神圣的使命感。他觉得自己现在正于

        某种“神圣时刻“——只要能录下里面那个垃圾对着沁雪发情的证据，他就握住

        了足以让庞猛万劫不复的铁证。他要以此作为“把柄“，交给萧沁雪，让她有足

        够的底牌威胁庞猛，让这猪彻底出她的生活。

        他毫不顾忌面地侧过，将那只自命清高的耳朵，死死地贴在了满是污垢

        的门板上。起初，走廊里只有他自己那急促且得意的呼声，但紧接着，一如

        同野兽夯击红肉般的狂乱动静，毫无预兆地从隙中炸裂开来。

        “哐！——哐！——哐！——“

        那是沉重的木质床架在遭受某种极高频率、近乎非人类的暴力撞击下，不断

        磕碰墙发出的沉闷巨响。每一声撞击都伴随着某种肉狂乱拍打的“啪啪“声

        ，清脆、漉漉，充满了令人面红耳赤的粘稠感。那是由于动作频率太快、力

        太猛，导致大量的在狭窄的隙间被强行挤压、抽而发出的肮脏声响。

        就在江屿眉微皱的瞬间，一阵极其破碎、却又带著明显理智挣扎痕迹的尖

        叫，穿透了门板：

        “呜……不……哈啊……那里……那里要被穿了~……别……别再灌进

        来了……呜唔唔？！~～～停下……真的会坏掉的……唔哦齁？！~～～“

        这声音蕴的信息量太大了，那是一种被某种硕大之物狠狠抵死在咙深

        、甚至连肺的空气都被挤压干净后发出的嘶鸣。江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那种

        声音在某种频率上，和他心目中不可一世的萧沁雪重合得令人心惊——但他随即

        出了一种更加扭曲、更加自负的狞笑。

        “庞猛啊庞猛，你这令人作呕的猪，原来你就这点本事了。“江屿一边

        低声嗤笑着，一边有些贪婪地捕捉着那些声音细节，“为了自，居然舍得花重

        金去搜集声音跟沁雪这么像的片子？甚至连那种高傲女人彻底坏掉时的哽咽声都

        得这么真。“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在他那英式的傲慢思维中，萧沁雪此时应该

        正在学生会办公室里优雅地翻阅文件，绝不可能出现在这肮脏的小区里。他理所

        当然地认为，这不过是庞猛在对着某种极高品质的“淫乱音

        频“在疯狂自。

        他幻想在那扇门后，音频里的那个“女演员“此时一定正经历着某种极冲

        击力的崩坏。她一定是因为过度频繁的物理刺激而彻底失神，原本黑亮的瞳孔涣

        散得没有任何焦距，眼眶周围泛着由于剧烈充血而产生的情红晕，原本清明的

        眸子里只有水汽和绝望，在那本不存在的野蛮肉棒撞击下，像断了线的木偶一

        样无力地晃动着。

        江屿一直听着——他从没想过那个叫声有可能是萧沁雪的。从来没有。那个

        声音是片子里的女演员发出来的，是假的，是演技，和他没有任何关系。萧沁雪

        不会发出这种声音，萧沁雪说话的声音是平稳的、有距离感的，开会的时候语调

        从不上扬，布置工作的时候节奏从不紊乱，喊他“江屿“的时候尾音从不拖长。

        那是他听了两年多的声音，是他熟悉的、认可的、觉得就该是这样的声音。

        401里面这个叫声，不是那个声音——所以他继续听着，继续录着。他举

        起手机，按下了录制键。红色的计时数字开始动，00:01，00:02，

        00:03。他举着手机，让摄像对着401那扇暗红色的、关着的、锁着的

        、推不动的木门。屏幕上的画面里只有那扇门——门板上的裂纹，门把手上生锈

        的黄铜，门下方那条橘黄色的光线，光线里漂浮的灰尘。他看的不是画面，他

        在看屏幕上的计时数字。

        他的注意力全在门上。全在门后面的声音上。他把的重心往左移了一

        点，让耳朵更紧地贴着门板。门的木上有一被水泡过又被晒干的气味，混着

        不知哪一年刷上去的漆面挥发了几十年之后的残余味，不刺鼻，但一直在。

        这个气味和门里挤出来的那些气味混在一起——汗水蒸发的咸味，某种的

        腥气，不知是谁的温烘出来的的意——还有一淡淡的、在所有这些

        味底下藏着的，他很熟悉的香味——萧沁雪上的那种沐浴的味。

        他在那个气味进到鼻腔的一瞬间顿了一下。不是认出来了，是一种说不清的

        ——像是比大脑先出了反应，他的心快了半拍，快到他自己都注意到了

        。然后他告诉自己，这栋楼又不是只有这一个房间，风从走廊尽灌进来，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