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真话，只有这一句，是她五岁前学会的、刻在骨里的母语。

        一个声音，不轻不重地，落进了那团笑声里。

        那汉子就低下了，退回了人群里。

        年轻的首领从熊上站起来，走到阿若边，低看着她。火光下，她的脸侧贴着地毯，红发散在四周，像一池被风乱的血，嘴微微张着，厚而饱满，失了血色。那一截在外面的手腕，被女真兵掐出了一圈红痕。

        她被两只手掐住了手腕，按在地上。她的脸贴着地毯，红发散了一地，被牛油灯照得像一团烧着的火。

        阿若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绿眼睛里映着火光，却什么也看不见了。她的耳朵里只剩下那一圈笑声，还有团团一声接一声的、细弱的叫。

        她扑过去。膝盖磕在地毯上，手臂伸得笔直，指尖去够那个襁褓。差一点，差一点就够到了。一只脚踩上来，踩住了襁褓的布角。是那个把她抢来的女真汉子，低着，脸上是一种看热闹的、幸灾乐祸的神情。

        不是团团。是她怀胎七个月、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那个。是她用红布裹住、贴在口、抱了一路、连摔都不敢摔的那个。

        “原来是个疯子。”他一边笑一边说，用的是女真话，“抱着只猫当娃！怪不得被扔在街上，没人要，疯了！”

        他站起来，走回熊上坐下，重新端起了酒碗。

        笑声戛然而止。

        然后，那个摔在地上的襁褓，动了一下。

        “我的猫儿――”阿若嘶声喊。

        所有的女真兵都闭了嘴，看向坐在熊上的年轻首领。他方才一直没出声，就那样看着，看着阿若被掰开手，看着襁褓摔在地上，看着一只猫从里面钻出来。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深绿色的眼睛沉沉的，看不出喜怒。

        “这个女人，也留下。”

        布角被拱开。一团茸茸的、灰扑扑的东西从里面钻了出来。它大概是被摔懵了，四条塌塌地撑着地毯，圆眼睛睁得大大的，浑发抖，抖着抖着，抬起脑袋，细声细气地“喵”了一声。

        她的手还被按着。她的子还在抖。可她觉得自己已经空了，像被人从中间掏了一个，风从那里穿过去，冷得她透不过气。

        她生下来的那个，小猫一样弱的那个，她抱了一路、护了一路的那个。

        她的猫儿呢。

        阿若的垂下去，贴在地毯上，不动了。

        帐篷外，京城的火光还在烧。

        他扫了一眼那个把阿若抢来的汉子。只一眼，轻飘飘的。

        “咚”的一声。

        其他人跟着笑。笑声在帐篷里来去，像一群乌鸦在叫。有人用女真话骂了一句什么，又有人接了一句，阿若没能全听懂，但她能听出那些话里的意思，疯，蠢，可惜，好好一个美人，可惜是个傻子。

        “把这猫，”他说，“关进笼子里，喂着。”

        她的子僵在地毯上。手腕被按着，动弹不得。她看着地上那只缩成一团的猫，看着它抖，听着那一圈笑声，脑子里嗡嗡地响。

        帐篷里响起几声低低的哄笑。那个踩住布角的女真汉子先笑出了声，指着地上那只吓破胆的狸花猫，笑得直不起腰。

        很轻。

        然后他抬起眼，看了看地上那只缩成一团的狸花猫。

        那几个女真兵不理会。他们是战场上拎过无数人的男人，掰一个女人的胳膊，像掰一枯树枝。两双手一使劲，阿若的指被生生掰开了。红色的襁褓从她怀里飞出去，在空中打了一个旋，摔在地毯上。

        阿若趴在地毯上，脸贴着粝的绒。她的睫动了动，咙里发出一个极轻的、破碎的音。

        猫儿。

        他蹲下来，伸出手，把那缕贴在阿若脸上的发，拨到了耳后。

        “噤声。”

        阿若的耳朵里却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它蹭着地毯，缩成一团，尾巴夹在两之间。

        她改用了汉话。因为“猫儿”这个名字是她用汉话取的，她只想喊这一句，只想让听见的人知，那里面的东西是她的，是她拼了命抱了一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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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顿了顿。

        帐篷里静了一瞬。

        团团。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团团还在叫，一声一声的，像哭。

        “我的猫儿……”

        帐篷里没有人说话。

        她晕了过去。

        眼前那点火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那些脸，那些笑声，那只缩在地上的猫，全都糊成了一团。

        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