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公馆有底线，但我是个实习生，我没什么底线。”安宁抬眼看了看温岑，又看了看麒麟，嘴角勾了一下。那个笑里带着三分坏事的。

一份地方小报，社会版的豆腐块文章。近日恩施东门外发现幼童遗骸三，骸骨完整然肉尽失，如剥去肉之状。衙役查无凶手。附近居民称曾见一少年于深夜出没于乱葬岗。"

        "他写这封信的时候说自己快死了。"她说，"蓄婴术的反噬到了，五脏应该已经开始烂了。一个十二岁学会养鬼的孩子，到1952年已经养了二十五年，差不多就是他爹烂透的年份。"

        "主任同志：我在红星路住了两年，承蒙街坊照看。近来有恙，恐不久于人世。我有一事相托。我院后墙下埋有坛子若干，里面装的是我家乡带来的……"

        安宁撑了撑下巴，看着温岑："可他没死。"

        安宁难得认真："他赌我们不敢碰。红星路那一片住的全是老年人，最近的小区红星家园离废厂房直线距离不到三百米。姓冷的把那批孩子鬼拴在厂房底下，就是吃准了我们不敢在那儿动手。至阳至阴冲撞的波及范围，我都吃不住，安置房里的老人不得嘎屁好几个。温医生你是知阴阳相冲的力的吧？"

        他拉了把椅子在安宁对面坐下来，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碰到。

        安宁挑了挑眉："这封信从来没送出去过，对吧。"

        温岑靠在洗手台边，双臂交叠在前。"红星家园七栋楼，登记常住人口平均年龄六十七岁，他算得没错。"

        "他想过放手。"麒麟说。

        温岑看着她，笑了一下。

        安宁评价："可他选了活着，拿二十二条命选的。"

        他停了一拍。

        "写的是&039;家乡带来的骨&039;。这些孩子都是战乱中没了爹妈的，我替他们收了骨带在边，想找块好地方葬了。一直没找到。如今工厂要在附近建，我怕施工挖到，特此说明，请妥善理。冷。腊月初八。"

        安宁自己接了："麒麟要是在厂房里动真格的，半径两百米内的老人都得心脏骤停。冷……姑且叫他冷先生吧，就赌这个。他赌我们是官方机构，赌我们有底线。"

        麒麟在看她。

        安宁接：“但没放。迟来的正义不算正义，零星的善念不抵恶债。”

        "夹在地契里，信封都没封口。"温岑把手机收回口袋。"1953年春天，红星机械厂奠基，挖地基挖出了那批骨。没有人见过这封信。坛子还在，骨被铲车推到坑底，上面浇了混凝土。"

        温岑站起来，拍了拍上并不存在的灰："这就是你们要对付的人，今年九十八岁，看着十三四。他怕死，比谁都怕。"

        安宁说："他开始报复那个时代了。"

        "我的推测：1952年那封信是真心话。他确实快死了，也确实想把那些骨托付出去，让人好好葬了。但信没送出去。骨被混凝土埋了，然后他了一个决定。"

        温岑往门口走了两步，侧过来，笑容跟白大褂一样平整："那你打算怎么收拾他？"

        "第二条。民国二十九年，重庆《新华日报》一则简讯。大轰炸期间，城防指挥在清理防空废墟时发现了一间被土埋住门的小房间，里面七个坛子，坛子里泡的是婴儿尸。上裹着黄纸符，符上的字是&039;冷&039;字开的咒文。指挥以邪教余孽结案，坛子就地销毁了。"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把屏幕递到安宁面前。照片拍的是一封笔字的旧信，纸已经发黄发脆，字迹工整得像写请帖。

        "第三条不是报纸，是一封信。"

        安宁和温岑一齐转。麒麟还是站在门框边上，但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倾了，暗金色的瞳仁对着温岑手机屏幕熄灭的方向。

        "没死。"温岑说。"不但没死，还换了一种活法。"

        "你们知不知老年人最怕什么？"

        麒麟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他写过那封信。"

        安宁替他说了："他把蓄婴术升了级，天赋异禀或是用了更大的代价。姓冷的直接把那二十二个孩子重新绑在自己上，混凝土下面就是他的祭坛。一座永远不会被挖开的坟，孩子们的阴寿全灌进他内，反噬被对冲，他不用再死。"

        温岑的手搁在膝盖上，拇指和食指着胶布的空壳来回翻了两圈，放下了。

        温岑没答。

        "第三条呢？"安宁问。

        温岑念的时候语速放得很慢。

        "我在城建档案中心的废弃文件堆里翻到的，夹在红星路七号院地契副本中间。信写给茶园新区居委会主任，落款是&039;冷&039;，没有全名。日期1952年腊月。"

        安宁闭了一会儿眼。

        安宁竖起一手指："免费的东西被别人领完。"

        温岑微微偏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