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讲技术，讲得很细，从步法到发力到落点选择。邵阳听着，偶尔提出不同的看法。他们的专业认知在同一个层面上，甚至不需要太多解释，就能理解对方在说什么，聊了近一个小时，没有冷场。

        严雨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他来不及解读，她已经开始回答了。

        他先聊到泰国那站可能遇到的男双组合，那对印尼组合最近换了新战术，网前抢得更凶了。严雨点了点，说她也注意到了，还补充了一句女单那边印尼小将最近进步也很快，接发环节有了明显提升。

        邵阳不知自己是怎么到的。他观察到他说话时她会点，不是敷衍的那种，是真的在听。她会接话，也会补充他漏掉的点，还会用比划一下某个球路的轨迹。

        严雨发现，和邵阳聊天比她想象中舒服。这是他们第一次好好坐下来聊天，但她不需要刻意找话题，抛出一个点，他就能接住，还能抛回来。他的分析有数据支持，也有他自己在实战中的经验。

        邵阳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严雨会记得他输给过谁。

        “……在想丹麦那对男双的后场。”

        他说了谎。但那个谎很安全，因为刚才确实在聊这个话题。严雨没看出来，点了点继续往下说。

        他们是不是在看？他们会不会觉得奇怪？一个男双的和女单的坐在一起吃饭，聊了快一个小时……

        他又夹了一块西兰花，嚼了很久。他偷偷扫了一眼周围，没有人多看他们。旁边桌的教练在低看手机，面前的红烧肉已经见底了。再远，后勤组的人端着餐盘走过，视线都没往这边偏。

        她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打不了我会退，不会撑。”

        邵阳点。“他们的启动步确实有点慢，尤其是反手区。”

        她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还补充了他没提到的细节。他没有说错。她没有觉得他烦。

        邵阳的眉没有松开。他想说你每次都这么说，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然后你在训练馆蹲下来按了膝盖。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

        “对，就是那个位置。”严雨的手指在空气中点了一下，“你注意到没有，他们的小将接反手位低球的时候，右脚总是先动，其实应该……”

        斜对面那桌有两个二队的小孩在吃饭，偶尔往这边瞟一眼。邵阳的心又快了起来。

        “你在想什么？”严雨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他们那场确实打得不错，”严雨放下筷子，“但他们网前还是短板，只要推挑到位，后场起的节奏就容易乱。”

        “积分确实够了，”她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连打四周可以保持手感。膝盖最近还行，队医说控制训练量就没问题。”

        说完他就后悔了。他是不是说太多了？她当然也可能知那组的弱点在哪里，她看过的比赛可能比他还多。他听起来会不会像是在……教她？

        他接着说到来西亚和新加坡的那两站可能会遇到上两个月赢过他们的对手，这次他想试试新的发球落点。她歪了一下，说那个人的反手底线有漏，可以多压那边。

        接下来的对话像一场心编排的球局。他发球，她回球；她发球，他也回。

        他偷偷看了她一眼。严雨没有出任何“你在教我事”的表情。她只是点了点，“嗯，你可以多推那边，或者偷小将的后场。”

        但他还是紧张。他的余光开始注意到别的东西。

        邵阳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点失落。他明明应该高兴的。没人注意，意味着没人会觉得“邵阳和严雨一起吃饭很奇怪”，意味着他可以继续和她一起吃饭而不会给她带来困扰。

        但他就是想知。他想知她的膝盖是不是还会疼，想知她有没有给自己留余地，想知她是不是又在撑。

        “你的积分……已经够了吧？”他的目光落在餐盘边上，“连打四周，膝盖会不会有压力？”

        他觉得这是一个进步。至少这一次的‘聊天环节’，他比上次更像个正常人。

        邵阳

        他垂下眼，喝了一口汤。

        他问出口的那一瞬间，心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他不知自己是以什么份问出这句话的，队友？邻居？会不会越界了？

        但那种“没有人觉得他们有可能”的感觉，又让他口某个位置微微发紧。在他们看来，严雨和邵阳坐在一起，就只是两个现役队员在吃饭聊天。仅此而已，没有别的可能。

        他听见严雨提到了丹麦老将搭小将的组合，去年差点赢过他和唐硕的那组。他下意识地接了一句，“老将的网前转慢，小将的后场是弱点。”

句话要说，那句他想了很久、在脑子里排练了很多遍的话。

        （三十四）西兰花与兵荒乱(2)

        只有他自己心里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