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的碎瓷片。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指尖，鲜红的血珠渗出来，滴落在浑浊的茶渍里，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他毫无知觉，只是专注地看着那些碎片，仿佛那是他破碎的、无法拾掇的人生。

        只是・・・・・・他的帕子，沾了赵春梅的汗，浸了他的泪，或许……还染过他自己都羞于启齿的、在那些被迫“解酒”的夜晚里，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的痕迹。它早已不与她那方或许只是蒙尘、却未被彻底玷污的素帕并列。

        他猛地别开脸，腔里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痛。他的手帕就在口，不知是习惯还是本能最后一点小小的固执，他一直把这一方手帕带在边，跨越了十年光阴。

        “我写了信，”陆清昀终于抬起眼，望向她，眼神空，“三百多封。一封，都没有收到，对不对？”

        林婉用力抹了把脸，深几口气，试图找回一点镇定：“后来……档案毁了，找不到正经工作。幸好……幸好以前数理化学得还算扎实，在改造营里，帮教记账、算……她们觉得我还有用。那年，恢复高考，我拼了命复习，考上了……毕业分进了省设计院。”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复杂地看着他，“这个项目，是我主动申请来现场的。我想看看……看看这片改变了我、也改变了你的土地……到底是什么样子。”

        “念……婉？”林婉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脊背重重撞在沙发的木扶手上。她猛地摘下眼镜，用指节用力搓紧闭的眼睛，仿佛想驱散这荒诞的梦魇，再上时，目光里只剩下破碎的绝望。

        她捂住脸，瘦削的肩膀剧烈地抖动：“我不信……我去找你父母……你母亲……她哭着拿出一封信，说，是你寄回来的，说你在那边一切都好，嫁了生产队长，让我们……别再等，别再惦记……”

        她没再说下去，但陆清昀明白了。她想来寻一个答案，一个念想，或许也是一个彻底的死心。却没想到，答案以如此残酷的方式，撞碎在她面前。

        他每说一句，林婉的脸色就苍白一分，眼神里的痛楚就加深一层。她知他在说什么，也知他没说什么。

        陆清昀闭上了眼睛。原来如此。原来那些石沉大海的思念，并非消失于路途，而是沉没于一只命运的黑手。原来在他于山坳里绝望仰望星空时，她正在另一个地狱里独自煎熬。原来他们都被命运的恶意，玩弄于掌，在彼此不知情的深渊里，互相以为遭到了最彻底的背叛。

        陆清昀忽然笑了，低低的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带着令人心寒的凄凉：“好……怎么不好。你看，砖瓦房，玻璃窗，女儿聪明听话，赵春梅……对我不错，不打不骂，钱也让我着。”

        “清昀……”林婉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颤抖着，却多了几分虚弱的确认，“真的是你？我还以为……以为你早就……”

        她的手下意识地又探向口袋，这一次，指尖到了一小块柔的东西。她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颤抖着，将它掏了出来――一方折叠整齐、但边角已磨损起的素色手帕。她无意识地、紧紧地攥着它，指节泛白。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林婉压抑多年的泪闸。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冲垮了她努力维持的、工程师的冷静面。“我被抓了……游街，批斗，关进改造营……整整三年……”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混杂着哽咽，“出来的时候，他们……他们抱给我一个纸箱，里面全是你的信……有的拆开了，有的烂了……他们说，你在边疆过得很好，自愿嫁了当地女子，生了孩子，让我……让我死了这条心……”

        陆清昀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帕子上，瞳孔骤然收缩。即使隔了几步远，即使那帕子已旧得发黄，他也一眼认出了那熟悉的、几乎与他怀中珍藏那一方别无二致的质地和叠法。他怀中贴的口袋里，那方绣着鸳鸯、浸染了他十年温与泪痕的手帕，此刻正贴着他的心口，微微发，仿佛在与遥远的另一块残片共振、哀鸣。

        他不能让她看

        “后来呢？”他问，咙像被火燎过。

        “你……”林婉的目光落在他上，那洗得发白、明显是赵春梅旧衣改的褂子，落在他虽然白皙却布满细小伤痕和薄茧的手上，落在他眼角与她如出一辙、甚至更加深刻的皱纹上，“过得好吗？”

        他甚至不敢让林婉知，他也还留着。那会是一种更残酷的提醒――看啊，我们都还守着这可笑的东西，却早已走到了这一步。这迟到的“默契”，比彻底的遗忘更令人绝望。

        “以为我死了？”陆清昀没有抬，扯动嘴角，出一个扭曲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没错。陆清昀……早就死在来青山坳的路上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赵春梅的夫人，赵念婉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