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第八封的时候，号舍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他的手疼到没有知觉了，裹着纱布的那只手痛不堪，纱布上渗出来的血已经干成了暗褐色，一块一块地在布面上。

        暗卫撤走的时候把他丢在了石阶上，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石面，不知趴了多久。

        她把碎玉章和那封和离书双手奉到他面前，掌心抖得捧不住纸。

        写到第五封的时候，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渍。

        程洵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没有换纱布，只是把那片暗红往旁边挪了挪，继续写。

冷峻，金冠束发，紫袍上五爪金龙盘踞。

        他一边裹一边念叨：“程公子，你这是何苦，你这是何苦啊……”

        他知傅晋深会压，可他不在乎。

        李叔打来热水，把他手上那层已经了的纱布剪开。

        只有他自己知，那支簪子簪在上的时候，簪的红梅贴着他的发，凉意从肤渗进去，一直渗到骨里。

        他写得很缓，因为他的手在疼，裹着纱布的手指握不住笔，他只能用三没有伤到的手指夹着笔杆，一笔一笔地写。

        那张和离书。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河面上的雾散了大半，乌篷船还泊在原，船夫不见了，船的风灯已经灭了。

        李叔打开门看见他的时候吓了一，程洵站在门口，浑是血，青布直裰上全是泥和暗红，脸上有一干了的血痕从额角一直拉到下颌，满手的纱布渗红，看起来狼狈极了。

        他知大理寺的案堆着的折子先要送到傅晋深的案上过一遍，他递给大理寺的每一封讼状，都会在傅晋深的朱笔下变成一堆废纸。

        他低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有它，转朝十里驿的方向走去。

        程洵没有力气回答。

        “程公子！”李叔一把扶住他，把他往里拽，“你这是，你这是怎么弄的？手，手怎么成这样了？”

        他不写一封，他写十封。

        他捡起来了。

        他走到十里驿后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膝盖的骨痛得他额角冒冷汗。

        程洵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谁也没有看。

        “贡院。”他说，“我去写折子。”

        同科们大多已经起，有人在院子里背书，有人在廊下研墨。

        写到第三封的时候，纱布上的血渗出来了，洇在纸上，在“摄政王”三个字旁边洇开一小片暗红。

        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她的脸。

        他撑着石阶慢慢爬起来。

        他睁开眼，重新拿起笔。

        去上朝了。

        李叔的手在抖，他一点一点地把伤口清干净，撒上药粉，重新用干净的纱布裹好。

        他站起来，朝门外走。

        李叔在后面喊：“程公子，你去哪儿？”

        他停下来，把笔搁在砚台上，闭上眼睛。

        他放下碗，从袖中摸出了一张纸。

        程洵是被渡口的风醒的。

        他写给御史台，写给六，写给都察院，写给通政司，写给所有他能想到的衙门。

        他的同科林延

        她跪在破庙的碎砖上，解开腹带给他看那隆起的弧度。

        他的心撞着那张纸，一下一下的。

        他没有看内容，只是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展平，一下一下地抚着那些折痕，抚得很慢，像在抚一件什么珍贵的东西。

        昨日她没有给成他，纸落在了地上，被风走了一截，又被夜风卷回来，落在他的脚边。

        纱布下面的伤口出来的时候，李叔倒了一口凉气，指节上的肉翻卷着，有的地方出了骨，血痂和纱布粘在一起，撕开的时候又渗出一层新血。

        她满脸是泪地说“我已经脏了”。

        膝盖跪得太久，麻了，他踉跄了一下，扶着石才站稳。

        抚到纸面重新平整，抚到那些折痕一点一点淡下去，然后他把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贴放进了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走到自己那间窄小的号舍里，坐下来，铺开纸，研好墨，开始写。

        路边的芦苇被晨风得簌簌响，拂过他的衣袖，又冷又涩。

        等李叔裹完，他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冷了的粥，喝了半碗。

        这一次他不写给大理寺。

        ――

        他被李叔扶进暗室，坐在那张窄床上。

        他回到贡院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