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洵，”她看着他，“你怎么了？”

        可沈念茯看见了。

        程洵没有追问。

        “我小时候在青崖镇，我爹死得早，我娘改嫁了。我一个人住在那个小院里，冬天冷得睡不着，我就想着以后要考功名，要走出青崖镇，要站到最高的地方去，要让所有人都不能欺负我。”

        他说着说着，声音碎了。

        “程洵。”她叫他的名字，声音颤得厉害，“我没事。”

        “我递的讼状――又被压了。”

        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泪，可他咬着牙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傅晋深能压他一次，就能压他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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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腰比从前更细了，隔着那层洗得发白的青布，她几乎能摸到他的肋骨。

        沈念茯没有说话，她早就猜到了。

        他抱着她，等她的呼慢慢平下来，才松开手，退后半步，目光落在她脸上，言又止。

        程洵的声音发颤哽咽。

        “我没事。”

        她截断他的话，摇了摇，把脸埋回他口。

        “我找了座师，座师说这个案子他不敢接。我托了同科，同科说他们递不上去。我写了一封陈情，跪在登闻鼓院门外等了三个时辰，鼓院的人出来说，王爷有令，沈氏之案需三司会审，未结之前任何人不得再递。”

        他垂着，手攥成了拳，指节泛白。

        她不敢让他看她的眼睛。

        “我在鼓院门外跪到天黑，没有人出来见我。我站不起来，是同科把我架回去的。我回去之后写了一夜的折子，写到天亮，写完了又撕了。因为我知递不上去。”

        她怕他看见她眼底那些还来不及藏起来的东西――昨夜缠月楼里那隔着屏风的影子，那声只有一声的琴音，那间她本该认得却什么都不记得的暗室。

        他的结上下了一下，然后他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

        他的指腹很糙，指节上有薄茧，蹭过她面颊的时候带着一种熟悉的、像青崖镇灶台前扇火时被灰蹭花脸的那种糙。

她抬起手，慢慢环住了他的腰。

        “我什么都递不上去。”

        “你瘦了。”

        他松开她一寸，低看她的脸，目光从她尖削的下颌到她眼窝底下那层浅青，又到她素白衣衫下那隐隐约约的、被褙子遮住的小腹弧度上。

        “念茯，我没有用。我连一封讼状都递不上去。我中了解元，可我还是什么都不是。我连你被关在别院里我都不了任何事。我知你翻墙出来过一次，我知你被带回去之后他们看守更严了，我知我什么都不了。”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我一辈子都过不去。”

        他没有问，他只是抬起手，用拇指替她掉眼角那滴还没落下来的泪。

        “我考上解元了，可我还是站不上去。傅晋深在上面压着，我过不去。”

        程洵一个刚中解元的寒门书生，拿什么去和他拼？

        她看见他眼底那层光晃了一下，像风里的烛火，摇了一摇，又稳住了。

        他抬起，看着她。

        “你有没有――他有没有――”

        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肩膀塌了一下，极短的，像一撑了太久的梁终于在某一个瞬间被压弯了。

        他沉默了一息。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极短的。

        他是权掌九重、权焰滔天的摄政王，大理寺的案堆着的每一折子，先要送到他的案上过一遍。

        “后来我遇到你了。你在悬崖底下的溪边躺着，浑是血，我背着你走了二十里山路去找大夫。你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看见我就笑。你笑起来好看极了，我就想，我以后不光要站到最高的地方去，我还要把你也带到那个地方去，让你天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