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知珉看出他的窘迫，也不拆穿，逕自把一張藤椅拉過來，用手拍了拍墊子，示意他坐下。「安啦，這墊子我今天才曬過太陽，紫外線殺菌，比你的報表還乾淨。來，賞臉喝一杯？我請，這不算公帳，不用報銷。」他開了一罐啤酒遞過去，又從口袋摸出一顆白天沒送出去的小金椰，咔嚓開孔插上，「椰子戰爭下半場，休戰版，免費招待。」

        夜色降臨後，琉璃島的熱氣終於稍微收斂，海風帶著鹹味與夜來香的香氣拂過別墅群。頂樓那座不對外開放的觀星陽台，一如往常點著那盞永遠修不好的黃色小燈，燈光昏黃搖晃，把木質甲板照得溫又帶點慵懶。藤編躺椅上鋪著薄薄的墊子，角落放著一箱對不完的帳本與計算機，是夏知珉每次被數字追殺時的避難所。

        駱硯秋看著他伸出的手，又看了看那盞搖晃的黃色小燈與滿天星斗，原本緊繃的嘴角竟然微微鬆動，出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笑意。他伸出手，回握住夏知珉溫熱的手掌，掌心相貼的溫度比啤酒還燙。

        駱硯秋握著啤酒罐，指節微微泛白，沉默了一會才低聲說：「我也沒有要針對你。我從小在算家庭長大，家裡連買菜都要記帳，帳本對我來說是安全感，沒有單據的事情，我會不安。我知你重視現場，但沒有紀律的溫柔，最後只會變成漏，被有心人利用。像今天那筆香蕉船的錢，我懷疑本不是你報的。」

        「可以。但我要加但書，違者不只要請調酒，還要幫對方對完一整本帳。」他故作冷淡地說，耳卻紅得像被夕陽染過。

        「白天對不起啦。」夏知珉忽然開口，聲音放輕，帶著海風的沙沙聲，「我知你來查帳是職責所在，我嘴巴壞，講話沒分寸。但那顆椰子，我是真的想讓客人開心，不是想貪那一千八。這座島對我來說，不只是度假村，是我從小長大的家，我怕它被當成數字賣掉。」

        駱硯秋猶豫了幾秒，還是接過啤酒，指尖不小心碰到夏知珉溫熱的手指，像被燙到一樣迅速縮回。他小口喝了一口，冰涼的苦味讓他緊繃的肩線稍微放鬆，終於還是別彆扭扭地坐在藤椅邊緣，背得筆直，像在開會。海風把他的襯衫得輕輕鼓起，黃色小燈在他冷白的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暈，少了白天的鋒利，多了幾分少年氣。

        夏知珉立刻大笑，笑聲混著海浪聲在陽台上散開。「成交！那今晚我們就先從不談三千塊的椰子開始，來談談你為什麼椅子得比查帳還認真。」

        夜風輕拂，兩張藤椅終於並肩靠在一起，黃色小燈輕輕搖晃，把兩個白天還在拍桌互嗆的影，溫柔地框在同一個光圈裡。

        夏知珉拎著一疊帳本與兩罐冰啤酒，推開陽台的木門，本想一個人來透透氣，卻被眼前的景象弄得愣在原地。駱硯秋竟然也在陽台上，而且站在藤椅前一臉糾結。他已經脫掉西裝外套，白襯衫袖口捲起，出冷白的手腕，手裡拿著一包酒濕紙巾，正仔細拭藤椅的扶手，完還用指尖輕輕碰一下，像在檢測灰塵指數，眉頭皺得死緊，完全不敢坐下去。

        這句話讓夏知珉挑起眉頭，兩人對視一眼，白天的針鋒相對在夜風裡悄悄化，變成一種狼狽相逢的默契。夏知珉笑著舉起啤酒罐，輕輕碰了一下駱硯秋的罐，發出清脆的聲響。

被切成兩半。林宥蓁夾在中間，覺得自己像同時被太陽跟北極風暴夾擊，忍不住小聲對艾力克說：「他們兩個這樣吵下去，我怕等下要叫救護車，還是叫調酒師？」艾力克聳聳肩，低聲回：「我覺得叫牧師比較快，他們需要結婚。」

        駱硯秋被嚇得肩膀一抖，耳瞬間紅透，迅速把濕紙巾收進口袋，故作鎮定地推了推眼鏡。「我只是上來風。這裡沒有監視，風比較安靜。」他說得一本正經，眼睛卻不敢看夏知珉，視線飄向遠方漆黑的潟湖，海浪輕輕拍打珊瑚礁的聲音在夜色裡格外清晰。

        這場椰子戰爭最終沒有結論。駱硯秋要求夏知珉在二十四小時內補齊所有缺失的單據，否則全列為異常支出，夏知珉則堅持那是現場必要的彈預算，死不讓步。會議在僵持中散場，駱硯秋收拾公事包率先離開，高的背影看起來比來的時候更冷，夏知珉則把那張三千元的單據摺成小飛機，朝著窗外的海出去，卻被玻璃彈回來掉在地上。

        「那這樣，我們來立個規矩。」夏知珉的桃花眼在燈光下亮晶晶的，帶著一點痞氣與認真，「這個陽台，以後就是誠實結界。規定一，上來之後不談公事，只談心事。規定二，白天吵架的事情不准帶上來，違者罰請對方喝一杯島嶼特調，就是艾力克那杯會讓人醉到唱歌的藍色夏威夷。怎麼樣，駱會計師，敢不敢跟我這個不按牌理出牌的經理簽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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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噗。」夏知珉沒忍住笑出來，把啤酒放在地上，「駱會計師，你是在幫我的椅子審計嗎？這張藤椅去年就被颱風過，又被艾力克打翻過調酒，你再怎麼，它的細菌數還是比你的潔癖指數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