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落在黄蓉脸上。

        黄蓉的茶碗从手指间了下去。

        比钱枫预估的早了两天。

        "哐当"一声，瓷碗磕在桌沿上，碎成了两半，茶水泼了一桌子，半碗热茶顺着桌面到了郭芙的裙摆上，但郭芙没有动，像本没感觉到一样坐在那里。

        "不值几个钱。"掌柜摆摆手走了。

        "郭大侠啊。"中年人叹了口气。"那渔民说，城破的时候，郭大侠一个人站在北城门的城楼上，上插满了箭，还在打，蒙古人围了一百多个上去，他一个人是又打了小半个时辰，最后是从城楼上掉下去的，是自己的还是被打下去的，说法不一，但那渔民说，他看到郭大侠掉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刀。"

        "那……"年轻后生咽了口唾沫。"那个守城的大侠呢？叫什么来着，郭……"

        很轻很轻地颤，像是有话要说但嗓子里的肌肉全痉挛了，一个字都推不出来。

        老的花生米终于放下了，眼眶红了一圈。

        郭襄的反应比黄蓉快半拍。

        那种痛已经超过了眼泪能表达的范围。

        感知放了出去，确认酒馆周围没有异常，没有蒙古探子，没有官府的人，只有一个小镇上几个聊天的闲人。

        就是昨天。

        "什么消息？"

米停在了半空中，年轻后生瞪大了眼睛，靠门口那两个船夫也抬起了。

        掌柜探过来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小心着点"，拿了块抹布走过来要桌子。

        手很稳。

        "何止好汉子。"船夫里有一个接嘴了。"我年轻的时候走过襄阳那条水路，见过郭大侠一面，那么大一个人，说话和和气气的，跟咱们这种拉纤的也客客气气打招呼，那样的人，怎么就……"

        又是一片沉默。

        没有泪。

        钱枫用抹布把桌上的茶水干净了。

        "不用了。"钱枫伸手接过抹布。"碎了赔你碗钱。"

        九月三十。

        "郭靖。"老接过话，声音低沉了下来。"郭靖郭大侠。"

        嘴在颤。

        这两个字像两块石，沉沉地砸进了午后的酒馆里。

        "百姓的事老张没说太清楚，好像蒙古人进城之后没有大规模屠城，但是抢了不少东西，怎么样不知，老张也不敢靠太近。"中年人喝了口酒。"守军倒是有消息。"

        中间那桌的三个人被碗碎的声音打断了一下，扭看了看这边，没看出什么名堂，又转回去继续说。

        钱枫没有看黄蓉，目光牢牢盯着中间那桌的中年人。

        "那城里的人呢？"年轻后生紧张地问。"城里的百姓呢？守军呢？"

        在中年人说出"郭靖"两个字的时候，那双眼睛就红了，嘴咬得发白，等到听到"上插满了箭""手里还握着刀"的时候，眼泪已

        不是那种慢慢褪去血色的白，是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颜色的白，连嘴都失去了血色，变成了一种近乎灰色的苍白，像是冬天里冻死的蜡梅花，还维持着花的形状，但已经没有了生气。

        "全……全死了？"老的声音有点发颤。"一个都没活？"

        动作很慢。

        黄蓉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好汉子。"老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守了十年，守到最后一口气，好汉子。"

        "老张说他在江边上碰到了一个从襄阳逃出来的渔民，那渔民说得清楚，城破的时候，守军没有一个投降的。"中年人的语气里有了几分唏嘘。"从上到下，一个都没降，最后剩下的那些兵，被蒙古人围在北城门那一片，打到最后一个人都没了。"

        "破了。"

        说到这里，那船夫说不下去了，端起酒碗灌了一口，抹了把脸。

        "什么时候的事？"靠门口的一个船夫开了腔，声音沙哑。

        不，如果是"前天路过看到的"，那就是九月二十九。

        眼睛是干的。

        黄蓉的茶碗还悬在嘴边，一动不动，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你说什么？"老的声音变了。"襄阳……破了？"

        "全死了。"

        "老张说他是前天路过的，看到的时候城上已经换了旗子了，蒙古兵在城外列队，到都是烟。"中年人说着，自己先叹了口气。"估摸着是九月二十九或者三十破的，前后也就这两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