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谎的人，嘴巴可以骗人，手不行。

        四十五岁的汉子，满脸风霜，鬓角已经有了白发，但腰板得笔直，宽厚的肩膀撑起了那副沉重的铁甲，像是一扎进了这片土地的铁。

        "靖哥哥。"黄蓉的声音清朗而稳定，听不出一丝颤抖。"你我夫妻二十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死在哪里，我就死在哪里。"

        钱枫注意到郭靖在说这句话时，目光并没有看向任何人，而是看着桌面上的城防图。

        帅帐里安静得能听到外面城墙上旗帜被风动的猎猎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郭靖上。

        椅子在石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声。

        剩下能和金轮法王正面抗衡的，只有郭靖一人。

        郭靖扫视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

        李志常也闭了嘴，但眉宇间的忧色更重了。

        动作很缓慢，但很坚定。

        五绝级的战力凭空消失了一个。

        无色禅师看了郭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动念珠的手又缓缓动了起来。

        说"你死在哪里我就死在哪里"的时候，声音稳稳的。

        "一个五绝级的高手，在这种时候离去……"无色禅师的眉拧成了一团。"襄阳的防守少了杨大侠，等于少了半面城墙啊。"

        钱枫看着黄蓉直的背影，看着那对丰满的在衣裙下微微颤动了一下。

        "李掌教说得对。"郭靖点了点。"退了也是死，守了也是死，既然都是死，我郭靖宁愿死在襄阳城上。"

        "离开了？"李志常皱眉。"此等危急之时，杨大侠为何离去？"

        钱枫不确定。

        "郭大侠不傻。"李志常说。"天下人都知，襄阳一破，江南再无屏障，退与不退，结局都一样。"

        但钱枫注意到黄蓉的右手藏在宽袖里，指尖在微微发抖。

        "想留的，留下来和我一起守这座城，守到最后一口气。"

        黄蓉第一个站了起来。

        "我把今天的话说明白。"郭靖站了起来。

变化。

        "芙儿，别打岔。"郭靖看了长女一眼，目光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铁石般的坚。"我今天把话说清楚，是给在座的每一个人一个选择。"

        "爹！"郭芙忍不住叫了一声。

        这个说法漏百出，但郭靖没有追问。

        三天前的深夜，这双手攥着自己的肩膀，嘴里着气说"枫儿……等襄阳破的那天……你带我走……不去哪里……只要

        素色衣裙的裙摆在站起的过程中微微摆动了一下，勾勒出那双修长的和圆美的的轮廓。

        是不想问，还是不敢问，钱枫也不确定。

        杨过翻越城墙离去时的动静不可能瞒过帅府的耳目，郭靖一定派人打听过，小龙女给出的说辞是"过儿有一件心事未了，需要独自去理，临走时说不必等他"。

        "龙儿……杨夫人说，他去办一件私事，没说何时回来。"郭靖的语气依然平稳，但"私事"两个字说得有些沉重。

        钱枫虽然已至宗师巅峰，但距离五绝还差一步，和金轮法王单独对战最多打个平手，撑不了太久。

        这个事实像一块铅一样压在所有人心里。

        "什么选择？"无色禅师问。

        "蓉儿，让我把话说完。"郭靖抬起手，按了按空气。"我知很多人觉得我傻，觉得襄阳守不住了，不如退到江南，保存实力。"

        "靖哥哥……"黄蓉轻声唤了一句。

        "我郭靖选择留下来，与襄阳共存亡，这是我的选择，不是你们的，你们当中，有少林的大师，有全真的掌教，有我的妻子和女儿，还有……"目光在钱枫上微微一顿。"还有在这场仗里立过大功的年轻人，我不强求任何人陪我一起死。"

        说完了。

        杨过走了。

        "杨过五天前离开了襄阳。"郭靖说。

        "杨过的事不必再提了。"郭靖的声音微微加重了些。"他有他的选择，我们有我们的仗要打。"

        "想走的，今天晚上就可以走，南城的密还通着，趁蒙古人还没合围内城，走了还能活。"

        "外城丢了，粮草不够，箭矢不够，援军不会来了。"郭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帅帐的每一个角落。"朝廷的旨意一个月前就到了，让我们弃城南撤，我没听。"

        "留还是走。"

        五天前那个夜晚发生了什么，郭靖知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