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目光穿过佛堂的门框，落在了天井里。

        她不是刻意要看的。她只是想确认一下他有没有把天井扫干净。作为佛堂的主人，检查一下下人的工作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呼声。

        她没有移开。

        然后她移开了。

        那片肤是小麦色的，紧绷的，上面覆盖着一层因为劳动而微微发亮的薄汗。锁骨的线条像是两柄出鞘的长剑，锋利而好看。锁骨下面是肌的上沿，隐约能看到两块隆起的轮廓，结实得像是两片打磨过的石板。

        林氏重新面向佛龛，闭上眼睛，继续念经。

        然后是五息。

        “随你。”她淡淡地说，“不要弄出太大动静。”

        “呼……”

        “不必。自有人来扫。”

        “可是今天是休沐日，扫院子的几个杂役都不在。赵家说了，今天佛堂这边就小的一个人当差。”他的语气恳切又自然，像是真的在担心老夫人踩到落叶倒，“小的手脚快，一炷香就能扫完，不会打扰老夫人清修。”

        沙沙声停了。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让她的经文彻底念不下去的声音。

        她想说“我说不必就是不必”，但那句话到了嘴边突然变得有些过于刻薄了。面前这个家丁只不过是提了一个合情合理的建议，她如果这都要呵斥，未免显得她这个老夫人太不近人情。

        他微微低着，出了一个下人面对主子时该有的恭顺姿态。但即便是低着，他那双星目里的光芒依旧藏不住，像是两颗被云层遮住了大半的星星，只出一点点光，却已经够亮了。

        不是因为外面扫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那声音其实很轻，他确实控制了力度。而是因为她的耳朵在那些沙沙声的间隙里，捕捉到了另一种声音。

        萧逸转走向天井，从墙角找到了一把竹扫帚，开始扫地。

        林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息。

        林氏没有睁眼。

        那条手臂是年轻的、结实的、充满力量感的。小臂上的肌肉线条畅而紧致，不是那种壮到令人生畏的蛮力，而是一种恰到好的、像是被雕刻出来的悍。前臂内侧的肤上隐约能看到几青色的血，在阳光的照下泛着一层微微的光泽。他的手掌宽大厚实，指节分明，手背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子。

        “库房在佛堂后面，从天井那边绕过去，不必穿过正堂。以后记住，佛堂正堂是清修之地，不是下人该来的地方。”

        她不是没有看过男人的。她年轻的时候跟亡夫相了近三十年，什么样的她都见过。但亡夫是个文人出的商贾，材削瘦，

        “是。”

        林氏的目光在那片肤上停了三息。

        “……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她试图把注意力拉回到经文上面。

        林氏沉默了一下。

        她听见了布料窸窣的声音，像是他在检查被挂破的地方。然后是一声“算了”，像是他决定不那个破口，继续干活。

的下巴线条锐利，颈侧的腱在日光下拉出了两条畅的弧线，一直延伸到被灰蓝色家丁服遮住的锁骨下方。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了搬东西的声音。沉重的木箱被抬起来又放下，发出闷闷的“咚”。萧逸在天井和库房之间来回走动，脚步稳健有力。

        “……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

        那是一声长长的吐气，带着劳动后的畅快和一丝微微的息。紧跟着是布料被拉扯的声音，像是他在汗。

        然后她的呼停了半拍。

        林氏睁开了眼睛。

        但她的注意力已经散了。

        萧逸正站在银杏树下面，侧对着佛堂的方向。他的灰蓝色家丁服的右边袖子被银杏树的枯枝挂破了一条长长的口子，从肩膀一直裂到了肘弯的位置。他正用左手扯着那块破布检查，右手的整条手臂就这么暴在了阳光下面。

        然后是八息。

        “哎呀。”萧逸在外面说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的无奈，“挂到树杈上了。”

        年轻男人在劳动时发出的、均匀而有力的呼声。每一下呼气都带着一热度，虽然隔着佛堂的门和天井的距离，她不应该听得见，但她就是听见了。也许不是真的听见了，而是她的脑子自己补出来的。

        他刚才应该搬了好几箱经书，额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用破掉的那半截袖子在额上了一下，那个动作让他的上半微微扭转了一下，家丁服的领口因此被拉开了一些，出了一小片口的肤和锁骨的轮廓。

        “是，小的记住了。”萧逸应得干脆利落，躬又行了一礼，“不过老夫人，小的来的时候看见佛堂天井里的石阶上落了不少银杏叶子，怕老夫人出来的时候脚。要不小的先把天井扫了再去搬经书？”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低低的“嘶”，像是什么东西勾住了衣裳。然后是布料撕裂的轻响。

        但她的耳朵竖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