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婆子支支吾吾的，手指绕着帕子角绞了几圈，才挤出来：“我家那男人吧，有个好兄弟，姓孙的，年纪一大把了，家里有钱有势的，接连娶了三个小妾，一个比一个水灵。可他那子骨儿。。。早就不行了，有心无力的。那三个小妾娶回来就成了摆设，阴阳不调了就成日里闹腾。孙老爷愁得不行，就托我家男人帮着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找个人。。。帮着。。。应付一下。。。”

        馒吃了几口羊肉，又掰了半块枣泥糕进嘴里，小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一会儿，便坐不住了，从凳子上溜下去跑到院子里蹲着看他的小金鱼去了。曾三栋回看了一眼，见儿子好好的，便由他去了。

        曾三栋正夹了一筷子煎鱼，闻言放下筷子：“李大姐你说，都是自家人，能帮的自然会帮。”

        李婆子吓得一缩脖子，赶紧夹了一筷子炒鸡子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着，不敢出声了。

        小铁哥脆生生应了声“好嘞”，脚下生风似的跑了，一溜烟拐出巷口不见了。

        还没等曾三栋反应，钱婆子先恼了，啪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摔，横眉立目地骂：“好你个李婆子！我们好心请你来吃酒，你怎的就平白说这些事来恶心人！你也是怀着孩子的人，事儿多积点阴德好！”

        曾三栋在屋里听见了，吃惊不已，连忙从匣子里数了钱出来，走出来递给小铁哥。他忍不住问：“你怎么算得这么快？还每一样都知多少钱？”

        她说到“应付”两个字时声音低了下去，目光闪闪烁烁地瞟了曾三栋一眼。

        李婆子一听这话里有深意，眼睛登时就亮了，把嘴里的鸡子囫囵咽了，急急：“不至于不至于！他家的宅子我去过，好大的一座园子，后院有好些空屋子呢。你要是愿意帮这个忙的话，可以带着馒一起过去玩个两三天，权当换个地方散散心。孙老爷那人虽然子骨不行了，可为人最是厚，断不会亏待你的！”

        钱婆子在后面白了他一眼，嗔：“点了那么多好酒好菜，你还要什么炊饼？”

        不久之后小铁哥拎着两个大食盒回来了，一路跑得额上沁着薄汗，把食盒搁在桌上揭开盖子，热腾腾的香气轰地散开来——糟鹅掌酱色油亮，炙羊肉滋滋冒着热气，煎鱼两面焦黄，炒鸡子汪汪的，还有两碟糕点和一壶琼花。满满登登摆了一桌子。钱婆子出来张罗碗筷，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了。

        桌子上安静了一阵。曾三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沿着咙下去，微微发。他把杯子搁下，皱了皱眉，闷声：“三个一起的话。。。只怕。。。是不太行。。。”

        曾三栋又是一惊：“你怎么知我叫炊饼？”

对街那家铺子的枣泥糕要一碟，桂花糖蒸的米糕也要一碟。。。先就这些吧！”

        小铁哥笑得出两颗虎牙：“干我们这行的，就得多看多听多记啊！这巷子里住了哪些人、哪个院里添了生面孔，我们都得心里有数。要不然客人让带个话、送个东西之类的，我们上哪儿找人去？炊饼哥你这名儿好记，我听过一回就记住了。”

        曾三栋啧啧称奇，又连忙数了十个钱给他，：“再麻烦小铁哥帮我带十个炊饼回来——要喧腾一点的，新出锅的。还有，帮我看看李大娘在不在家，如果在的话，请她一起过来吃酒！”

        小铁哥接过钱进怀里，嘿嘿一笑：“炊饼哥想来是刚到东京城不久，所以不知！方才钱大娘点的这几个菜，都是这些店的招牌，客人点得极多。我们干闲汉的，一天来来回回跑十几趟，要是连价钱都记不住，那也甭干了！”

        钱婆子呵呵一笑，扭朝屋里使了个眼色：“行，给你一百五十，多的四个赏你跑。快去快回！”

        钱婆子的脸彻底拉下来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起愤愤地：“要去你自己去！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婆子有了孕，只喝了两杯琼花就不肯再添了，可小脸儿已经红扑扑的，眉眼之间那子喜气藏也藏不住。她放下筷子，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看了看钱婆子，又看了看曾三栋，嘴里的话在尖上了两，终于开了口：“三栋兄弟。。。我家男人那儿有个小忙，不知。。。”

        小铁哥听着，也不拿纸笔，脑袋微微点着，嘴无声地动了动，像在默念。等钱婆子话音落下，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一共一百四十六文。。。酒钱六十八，糟鹅掌三十五，炙羊肉二十八，煎鱼二十二，炒鸡子十二，点心合起来十七——总共一百四十六，没错。”

        不多时，李婆子先到了。她进门时脸上挂着笑，跟平常一样热络，嘴里喊着“难得三栋兄弟请客，可是不能错过呀！”，眼睛在曾三栋脸上飞快地溜了一圈，什么也没多问，什么也没多说，矢口不提昨夜的事。钱婆子迎上去，两个老姐妹挽着手进了正屋，门帘一撂，里嘀嘀咕咕说起己话来了。

        曾三栋呵呵笑了，站在院门口，日照在脸上，“你知为啥我的小名叫炊饼么？就是因为小时候家里穷啊，顿顿吃糠咽菜的，一年到也吃不上几回白面炊饼。我那时就觉得，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儿，就是天天有炊饼吃，顿顿有炊饼吃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