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三栋嘴翕动，半晌嗫嚅：“孩子的吃食。。。我自己想法子，不连累主家。”

        他低看了看怀里馒白净的小脸，把裹孩子的夹袄又紧了紧：“九口人，就剩下这一个，说啥也不能卖。”

        “曾三栋，一般他们都喊我小名――炊饼。”

        钱婆子叹口气，上下又重新打量了他一番。这一打量，心里就犯了愁――这人眉眼间倒有几分斯文，说话也不，可偏偏瘦得一把骨，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往主家院子里一送，站一个时辰恐怕都晃。她摆了摆手：“你呢，卖不出去的！哪个主家愿意买个才还带个拖油瓶？何况你这板，养半个月都不见得能干活。人家买你回去供着不成？”

        那妇人坐在对面，双手拢袖，笑眯眯看着，叩着桌面的手指一下一下，不说话。等她开了口，才报上名姓：“我姓钱，在城里牙行的，街坊都叫我一声钱婆子。你呢，怎么称呼？”

        她缓了语气：“而且，光卖你自己，孩子谁？哪有这种卖法――买一个搭一张吃饭的嘴，换你，你干不干？”

        曾三栋不吭声了。他低握着儿子两只小手，拇指来回摩挲小小白净的手背，额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摊上的汤锅咕嘟响着，街上人来人往，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曾三栋低看了看怀里的儿子，又抬看了看巷口外那条繁华得晃眼的御街。街上的喧嚷声像水一样涌过来，酒楼的香味、茶汤的蒸气、小贩的叫卖，全都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惹得他空的胃猛地一抽。他咬了咬干裂的嘴，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炊饼？”她笑了，“名字倒是实诚。”

        “不卖。”曾三栋嗓子里挤出两个字，哑却稳，把怀里睡着的馒往上托了托，声音低得像从腔里扯出来的：“当初从老家逃荒出来，我爹我娘，我大哥一家三口，我二哥，我媳妇，加上我和馒，祖孙三代九口人。一路走一路死――我爹我娘死在半上，大哥一家染了瘟，没了，我媳妇。。。”他顿住了，嘴角抽了一下，隔了半晌才接上，“走到最后一程，也撑不住了，就剩我们爷儿俩了。”

        “你听我说，”钱婆子耐着子，“你一个男人拖着这么小的娃，到哪儿都是累赘。我认得几好人家，没儿女的，想抱个小子传后，去了是当少爷养，不比跟你逃荒强？”

        钱婆子嗤地笑了：“你当才，吃住都在人家屋里，上哪儿变出食儿来喂孩子？半夜偷厨房？”

        那妇人领着他拐过巷口，在街边一个卖汤饼的摊前站住，“两碗汤饼，多搁葱。”她摸出几文钱排在案板上，回朝曾三栋努努嘴，“坐。”

        说罢她把子往前倾了倾，不再拐弯：“炊饼兄弟，我也不绕你，你这儿子，卖给我罢。”

        曾三栋愣了愣，抱着馒站起来，脚发，险些踉跄。他看着那圆胖妇人的背影，已经走出几步，回照样招招手，

        曾三栋猛地抬，把馒往怀里拢了拢，摇。

        他后，那些没被挑中的灾民仍旧缩在墙下，望着街心发呆。

        曾三栋挨着条凳坐下，将裹孩子的夹袄边角抻平了垫在膝上，才把孩子轻轻放稳。汤饼端上来，瓷碗里白汤冒着热气，麦面片浮着葱花油星。他先低拍拍孩子后背：“馒，醒醒，吃饭了。”夹起一条了又，用嘴试过温度才喂进儿子嘴里。孩子吧嗒吧嗒嚼着，吃了大半碗，剩下的汤底他才端起来往嘴里倒――稀里呼噜灌下去，碗沿贴着嘴，连最后一星葱花都进嘴里。然后才风卷残云般的把另外一碗扫光――不知到底是饿了多久了。。。

        她搁下茶碗，叩了叩桌面：“行了，先不说这个。你跟我回去，我那有间堆杂物的空房，拾掇拾掇能住人。你先养两天子，孩子也有口热饭。往后怎么着。。。”她瞥他一眼，话留半截，站起来，“走罢。”

        钱婆子看他这样子，笑意慢慢收了。她端起茶喝了一口，又喝一口，心里转了好几圈念。干了半辈子牙行，一回碰见这样的――宁可自己卖为也不撒手儿子，偏偏自己又不值几个钱――要不是看那孩子白净壮实还能卖个好价钱，早就――

说着已经转往巷子深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朝曾三栋招招手：“愣着作甚？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