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面上结了一层薄冰，他的车速很快，轮胎碾过冰面发出刺耳的摩声。他没有开音乐，车厢里只有风机的低响。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室的灯还亮着。护士把他带到签字台，递给他一张告知书，上面写着“早产、羊水破裂、胎儿窘迫”几个字。他签了字，靠在走廊墙上，等着。走廊里没有别人，只有白炽灯嗡嗡作响。他低下，看着鞋尖上沾着的雪水，慢慢化，在地上洇成一滩深色的水渍。等了大约四十分钟，手术室的门开了。护士推出来一张平车，安娜躺在上面，脸色苍白，嘴没有血色，发透了贴在额上，眼睛闭着，像是已经晕过去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低看她。她没有反应，呼很轻。护士说：“孩子出生时间：2000年12月5日凌晨5:25产妇情况暂时稳定，孩子因为是早产，已经送到新生儿科了，需要观察几天。”他点了点，跟着平车走到病房门口，护士把他拦在外面：“家属在外面等一下，我们先检查。”他停下脚步，看着安娜被推进去，门关上，走廊又安静下来。他站了一会儿，转去了新生儿科。隔着玻璃，他看到了那个孩子。很小，真的非常小，比妻子的女儿小一大圈，肤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细小的血，上插着子，口贴着电极片，眼睛闭着，嘴薄薄的，像一片花。他站在玻璃外面，看了很久。护士走过来，轻声问：“您是孩子的父亲吗？”他没有回答，沉默了一会儿，问：“情况怎么样？”护士说：“早产了1个多个月，肺功能还没有完全发育好，需要留在保温箱里观察，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他点了点，又看了一会儿，转回到安娜的病房门口。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交握，低着，没有进去。他想起妻子生孩子的那晚，产房外面很亮，护士笑着把孩子递到他手里，他托着那个小小的、温热的子，心里是平静的，踏实的。但现在他坐在安娜病房外面，脑子里只有那个插着子的、几乎透明的小。他没有进去。他坐在那里，一直到天亮。天亮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轻轻推开门。安娜醒了，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没有看他。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安娜开口，声音很哑：“你看到孩子了吗？”他说：“看到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很瘦，很小。”他说：“会好的。”安娜没有接话。她偏过，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雪地，声音很轻：“你女儿出生的时候，是不是很健康？”德米特里没有回答。安娜也没有再问。她闭上眼，声音像是从咙里挤出来的：“你走吧。”他没有动。她睁开眼，看着他，眼眶泛红，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让你走。”德米特里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来，没有说一句话，转走出了病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安娜躺在床上，安静地下眼泪，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