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噩耗
沈若谦去世的那个下午,沈今棠没有痛哭,没有崩溃。
lun敦时间是下午两点十四分。她正在看一份term sheet。东南亚某个港口的并购标的,EBITDA被卖方注了太多水,她在第三页的调整项旁边用红笔写了几行批注。窗外的金rong城被三月的薄雨糊成一片灰色,玻璃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像某种廉价的滤镜。她端起桌上那杯黑咖啡喝了一口,然后微微皱了皱眉。
她在lun敦zuo了六年私募,投过的项目跨越四个大洲,guan着八亿美金的盘,但至今没能让这间办公室里的咖啡机按她的意愿工作。
办公室的装修是她自己定的。灰色的墙面,原木色的书架,一张从拍卖会上拍来的乔治三世时期的书桌,抽屉里sai满了英文、法文、中文的项目备忘录。窗台上养了一盆铁线蕨,是周聿白送的搬家礼物――他说这玩意儿好养,不用怎么浇水。三年过去了,它还活着,这大概是这间办公室里除了那台咖啡机以外另一件不在她掌控之内的事。
周聿白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法律意见书,他妈律所出的,厚得像一本教材。他用笔尖点着报告上一chu1:“第三条的adjustment,卖方的加回太激进了。他们把一笔政府补贴算进了经常xing损益。”
“我知dao。”沈今棠没抬tou。
“那你还用他们的数?”
“谈判总得让对方先出牌。你用他们的逻辑打回去,比你自己另起炉灶省力。”她歪歪tou对他眨眼,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真丝衬衫,不是什么大牌,是她妈在兴国路一家裁feng店里给她zuo的,收了她从十六岁到现在的shen材数据,每一次改动都jing1确到她肩胛骨的弧度。
她站在窗前看着lun敦灰色的雨幕:“麻烦你妈妈那边帮我盯一下反垄断审查。这案子如果走到第二阶段,英国那边可能会拿外商投资审查来卡。”
“她上周还问你圣诞节回不回lun敦。”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圣诞节可能在飞机上。她说那就改元旦。”
沈今棠嘴角勾起。周聿白的母亲周太,魔术圈律所大中华区guan理合伙人,一个能用三句话把跨境并购条款谈成、用一段饭让她觉得自己被审视又被认可的女人。她ting喜欢周太的,至少比对大多数人都喜欢。
“她觉得我是个好投资对象。”
“你不是她的投资对象。你是她的daughter in law――虽然你还没答应。”
她没有接这句话。他也没有追问。这就是周聿白――进退得当,收驰有度。从牛津追到lun敦,又到她心里某个她自己都不太确定的位置,他花了六年。六年里他从来没有bi1过她,从来没有问过她要过答案。他只是在她每一次回tou的时候,都还在那里。
手机响了。
中国号码,她爸的助理老刘,跟了她爸少说也有二十年。这个人从来没有主动给她打过电话。她爸有事都是自己打,不会让助理越级联系她。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秒。
老刘的声音比她记忆中哑了很多。他说了很多,语序有些乱。沈总和他太太在高速上出了车祸,去机场的路上发生的,和太太在车上起了争执,血压上来,车失控撞上了护栏。沈总在救护车上就走了。太太也没救回来。
沈今棠站在窗前,看着lun敦灰色的雨幕。她握着手机的手指轻微有些发抖。窗外那dao很细的水痕正在慢慢往下淌。
“沈小姐?”老刘试探xing地叫了一声。
“我在。”她的声音很正常,正常到不太正常。“事故发生在哪?”
“G42沪蓉高速,无锡段。”
“警察怎么说?”
“还在等事故认定。初步判断是沈总突发疾病导致车辆失控……”
“他高血压多久了?”
老刘顿了一下。“……有好几年了。一直吃药,但最近这一年应酬太多,控制得不太好。”
“裴总在车上和他吵什么?”
更长的停顿。“这……juti情况我不太清楚。需要进一步了解。”
“知dao了。事故chu1理进展发我邮箱,航班信息我确认后通知你。”
“沈小姐――”老刘yu言又止。
“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