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強氣得當場把那損友拉黑，可心裡也隱隱有些發虛——這螢幕首秀，播出之後壓沒人認得出他，連他娘都指著電視問："這挑水那個，是你不？"

        灰溜溜回了蠅頭市，家裡人也沒多說什麼，只是他爹蹲在門檻上抽了半宿的煙，最後憋出一句："強子，要不，你去考個公務員？"

        高小強穿上保全制服的那一日，站在鏡子前照了半天，心裡五味雜陳。這黑色制服，肩章上繡著"安保"三個字，跟他當年在劇組裡穿的士兵甲戲服，倒有七分相似。他自嘲地想：好歹也算是"上崗"了，雖說這個崗，跟演員夢，是八竿子打不著。

        不過這高小強骨子裡那不服輸的勁兒倒是沒丟，站崗的時候，他把每一個進出的貴客都在心裡默默演練一遍——觀察人家的步態、神情、說話的腔調，暗自琢磨："這要是拍戲，這位老爺該演個什麼角色。

        正忙碌間，忽聽得門口一陣騷動，一輛黑色賓利緩緩停下，車門打開，走下來一位婦人。

        這位婦人約莫四十出頭年紀，穿一酒紅色的旗袍，燙著時興的大波浪捲髮，臉上妝容緻得如同剛從美容院直接搬出來的展覽

        這話說得他爹一愣，隨即也嘆了口氣，沒再吭聲。

        這"金碧輝煌"，說是歌舞廳，其實是本地一霸，老闆據傳跟市裡某位領導沾親帶故，裝修得極為氣派，門口兩羅馬刷了金漆，霓虹燈招牌亮得方圓五里都能瞧見，晚上門口停的車，寶馬奧迪都算是千寒酸貨酸牌」，真正的車子都是馬瑞斯。

        高小強曾經天真地以為，只要肯吃苦，機會總會來。但現實這堂課，教會他的是：這世，光肯吃苦不夠，還得會"來事"。但他偏偏是個直腸子，不會來事，不會溜須拍馬，眼看著比他晚入行的小年輕一個個混上了角、主角，自己卻還在劇組食堂給人端盒飯，心裡那點戲夢，一點一點地涼了下去。

        那一年冬天，劇組解散，高小強連回家的車票錢都沒有，蹲在片場門口啃了三天的饅頭，終於想明白了一個理：這演員夢，怕是不成了。

        高小強材倒是生得魁梧，一米八三的個頭，肩寬背厚，虎背熊腰，那幾年跑龍套雖沒混出名堂，倒是把板練得極為結實——畢竟經常要演"被打的""被砍的"，摔打功夫是真練出來了。經村裡一個遠房表哥介紹，高小強進了蠅頭市最大的夜總會－"金碧輝煌"歌舞廳，當了一名保全。

        高小強演完這一場戲，激動得當晚睡不著覺，給村里發了朋友圈，文："螢幕首秀，敬請期待！"圖是他挑著水桶、臉被劇組組特意抹了兩泥的劇照。村裡點讚的倒有幾十個，評論區卻有個損友留言："強子，你這泥抹的，跟你平時下地干活也沒啥區別啊。"

        高小強苦笑：「爹，我要是能考上公務員，我還用去跑龍套？」

        蠅頭市這地方，年輕人若是不能進體制、不能進那幾家"婆羅門企業"，剩下的出路，無非是送外賣、開網約車，或者－－去夜場當保全。

        如此這般，在省城漂了三年，跑了不下二百個龍套，什麼"士兵甲""路人乙""被砍的丙"，演技倒是練出了幾分，可惜始終沒能撈著一個有台詞的角色。這年頭，劇組也講究"資源"二字，沒有資源，任你演技再好，也只能在人堆裡湊數。

        這一日，正是蠅頭市入夏時節，"金碧輝煌"門口剛好在辦一場私人包場的慶生宴，據說是本市"王家環球公司"某位高的女兒滿月酒——蠅頭市的規矩，滿月酒也要擺在夜總會辦，圖的就是一個"排場"。高小強照例在門口執勤，見來來往往的賓客，一個個西裝革履，油頭粉面，說話時嗓門倒是一個比一個大，彷彿誰聲音小誰就沒面子。

裝劇組，演了個"挑水的乙"——注意，是"乙"，前頭還有個"挑水的甲"，那"甲"是有台詞的，一句"娘，水來了！"，挑水的甲"，那"甲"是有台詞的，一句"娘，水來了！"，那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