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式听得懂，”她说，“解释听不懂。老师用中文讲的，有口音。”

        她的“还可以”是什么意思，他不太确定。但他没有追问。她把目光重新移回窗外，雨还在下，院子里的草坪被水浸透了，颜色变深了，从浅绿变成墨绿。她看着那片草坪，他看着她看草坪。

        “好。”他说，转回了沙发。

        周姨从厨房探出来叮嘱他开车小心。索菲亚从画室里走出来，朝他挥了挥手，手里还拿着一支沾了颜料的画笔。他点了点，然后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客厅――

        “看课本。例题看多了就懂了。”

        “听不懂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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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之后他开始偶尔回家。频率不高，两周一次，有时候三周一次，取决于医院轮转的强度。但他回去的时间开始变得有规律――总是在周日下午，因为周日下午索菲亚通常在学校加班，沈敬尧有应酬，家里只剩下周姨和沈若韫。他告诉自己的理由是周日的路况比较好，不堵车。

        “意大利版可以买到。需要我帮你找吗？”

        沈若韫还坐在茶几边。那本费恩曼重新摊开在她面前，她这次拿了笔，笔帽摘下来了，在纸上写着什么。她没有抬。

        “我从图书馆借的，”她说，“学校图书馆只有英文版。”

        “还可以。”

        “物理课听得懂吗？”他换了个话题。用的是闲聊的语气，像是在问一个很随意的问题。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淡，甚至带着一点礼貌，但它的潜台词是明确的：我想自己待着。沈宴宁听懂了。

        “考试呢？”

        他拿起手机，解锁屏幕，但没有看任何内容。他的余光还留在落地窗前那个背影上。她没有动，肩膀微微起伏，呼很慢。她站在窗前的姿态不是孤独――至少不是那种急需被安的孤独。她像是习惯了独，甚至需要独。人群让她消耗，沉默让她充电。她像一台密仪，需要在一定时间内保持不被碰的状态，才能维持她内的运转秩序。

意到了。

        她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着，和除夕那天晚上一样――审视的，冷静的，像是在计算什么。然后她摇了摇。

        那天晚上他离开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周姨把酱牛肉装在保鲜盒里给他，又了一袋自己包的饺子。他在玄关换鞋，余光扫到鞋柜底层那双浅灰色的棉拖鞋。它们被穿过了，鞋底有一点灰，鞋面微微凹陷，保留着她脚型的弧度。他把自己的鞋带系好，站起来，拿起东西。

        沈宴宁点了一下，没有坚持。他知什么时候该退。她是一扇紧闭的门，他可以站在门外，可以轻轻敲一下，但如果门没有开，他不应该去推。推了，她会锁得更紧。

        “走了。”他朝客厅方向说了一声。不知是对周姨说的，还是对别的什么人。

        “不用。我看英文。”

        “你去忙吧。”她说。

        她在决定。她决定自己啃完这本英文原版的费恩曼，哪怕要一个词一个词地查字典，哪怕要花一个学期甚至更久。这不是固执――是一种更深层的、与自尊相关的东西。她需要用自己的方式完成这件事。不能借助别人的力量，尤其是他的。

        他转走出门，走进雨后漉漉的夜色里。空气里有泥土和草叶的味，很清新，带着春天特有的。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把酱牛肉和饺子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之前，他看了一眼后视镜――老宅二楼的灯亮着，那是走廊尽的那扇窗。窗帘拉着，灯光透过来，温的，黄色的。

        他收回目光，挂了档，车慢慢驶出院子。